周日晚上的空气,比那场球赛时的寒风还要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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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台灯的光惨白惨白地照在书桌上。眼泪不争气地一滴滴砸在纸面上,晕开了那行刚刚写下的、充满了委屈与控诉的红字。
那是自从那个“影子”出现以来,我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对他宣战。
“大峰今天一天都没敢跟我说话!连去补课班都没等我!”
“宇欣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!你知道那种眼神有多伤人吗?”
“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你凭什么用那种口气跟他们说话?”
我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,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,每一个字都像是我心里的呐喊:
“我宁愿被他们嘲笑我胖,嘲笑我笨,也不想当个强大的孤家寡人!把我的朋友还给我!”
写完最后一个感叹号,我把笔重重地摔在桌上,伏在案头呜呜地哭了起来。我恨透了这个强势的闯入者,他自以为是地清理了我的生活,却不知道那些“杂草”是我仅有的依靠。
并没有让我等待太久。
那种熟悉的、神经被接管的麻木感又出现了。
当我再次醒来,在红字的下方,落下了一行行黑色的笔迹。
依然锋利,依然冷酷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毫无怜悯地剖开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。
“朋友?你以为那是友情?”
黑色的字迹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:
“他们带你玩,是因为你毫无威胁,还能满足他们的道德需求;她照顾你,是因为你弱小得像只流浪猫,能激发她的母性。”
“穆轩,记住了:弱者没有朋友,只有施舍和同情。当他们不再同情你时,那层所谓的友情窗户纸,也就碎了。”
我看着这两行字,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我想反驳,想大声说“不是这样的”,但那些话还没有结束,它写下了最后的判决:
“你想证明我是错的?那就站直了,证明你有资格拥有平等的友情。而不是像个巨婴一样,只会躲在别人背后哭。”
……
周一的放学铃声,听起来格外沉闷。
为了避开大峰和宇欣那种尴尬到令人窒息的视线,也为了证明我不需要那个“暴君”也能过得好,我特意避开了平时走的大路。
鬼使神差地,我又一次选择了那条僻静的小巷。
那是学校后墙外的一条近道,平时很少有人走。深冬的傍晚天黑得早,巷子里昏暗不明,风卷着地上的废纸哗哗作响。
我低着头,怀里紧紧抱着书包,只想快步穿过这片阴影回家。
然而,当我走到那个熟悉的“丁”字路口时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劣质香烟的味道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‘大教育家’吗?”
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阴影里飘了出来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张强倚在墙上,校服拉链依然敞开着。但他这次不是一个人,甚至不是带着那两个初一的跟班。
在他身旁,站着两个明显是校外的小混混。头发染成了干枯的黄色,耳朵上打着耳钉,嘴里叼着烟,正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上下扫视着我。
“哥,就是这死胖子!”张强指着我,脸上挂着复仇的快感,“前两天还在那装逼,说什么‘教育的本质’,还敢教训老师。我倒要看看,今天谁还能来救你!”
又是恐惧。
我的心跳在一瞬间飙升到了极限,膝盖发软,喉咙发紧。这是生物本能的反应——遇到天敌时的僵直。
跑!不,跑不掉的!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,下意识地做出了那个我已经习惯了无数次的动作——呼救。
只要我害怕,只要我放弃抵抗,那个强大的“他”就会出来。他会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些人,用那种精准的动作解决一切麻烦。
“来了!快出来!”
我在心里绝望地大喊,像是溺水者在呼唤救生员,“像上次一样!解决他们!我怕!”
那两个黄毛混混扔掉了烟头,用脚尖碾灭,一步步向我逼近。
“听说你挺狂啊?还会说英语?”其中一个混混伸手推了我一把。
我被推得踉跄后退,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砖墙上。
这一撞,让我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。
没有回应。
往常那种“灵魂抽离、身体变轻”的感觉,完全没有出现。
我的意识依然死死地锁在这具笨重、颤抖、充满了恐惧的身体里。那个平日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强制接管身体的“暴君”,此刻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。
不,他没有消失。
我能感觉到,在意识的最深处,有一双冷漠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听到了我的呼救,他看到了逼近的拳头,但他没有任何回应。
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“围猎”。不是张强围猎我,而是我在围猎我自己。
老鹰把雏鹰推下悬崖,不是为了摔死它,而是为了逼它在坠落的恐惧中,学会挥动翅膀。
“装啊?怎么不装了?”
张强走到了我面前,看着我瑟瑟发抖的样子,发出一声嗤笑,“前两天那股子傲劲儿呢?眼神呢?怎么又变回这副怂样了?”
“啪!”
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,力道不重,但羞辱性极强。
“说话啊!哑巴了?”
我退无可退,整个人像是一张贴在墙上的年画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既然他不出来,那就挨打吧。
反正忍一忍就过去了。就像以前一样,抱住头,护住脸,等他们打累了就好。
我习惯性地蜷缩起身体,双手护在胸前。
而在我的怀里,紧紧抱着一本蓝色的笔记本。
那不是我的。那是李宇欣借给我的历史重点笔记。那本笔记本很精致,封皮上贴着可爱的小猫贴纸,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娟秀的字迹,每一页重点都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记好了。
那是她的心血,也是我在这个冰冷的班级里,收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。
“手里抱个什么宝贝?”
一个黄毛混混眼尖,看到了我死死护住的东西。他伸手就来抢。
“给我!”
“不……不行!”
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死死扣住笔记本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“哟呵?还敢反抗?”混混乐了,用力一扯,“这么精致的本子?情书啊?”
“我看就是个变态,还偷人家女生的东西。”张强在旁边起哄,“给他撕了!让他长长记性!”
“撕了”这两个字,像是一根烧红的针,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。
我可以忍受被骂“死胖子”,我可以忍受被扇耳光,甚至可以忍受被踹进泥里。因为我是烂命一条,我是弱者,我习惯了。
但是这个本子不行。
这是宇欣借给我的。如果被撕了,我就真的连最后一点“朋友”的资格都没有了。那是那个暴君说的“同情”也好,“施舍”也罢,那是我仅有的光。
“给我松手!”黄毛加大了力气,笔记本的封皮发出“嘶啦”一声轻响。
那一瞬间,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恐惧还在,眼泪还在流。
但是,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愤怒,从恐惧的灰烬里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恐惧到了极致,竟然会发生一种诡异的化学反应——它变成了愤怒。一种不再顾忌后果、不再计算得失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愤怒。
我闭上了眼睛,发出了我这辈子最难听的一声吼叫:
“别动它——!!!”
没有那种精准的格斗技巧,也没有电影里那种帅气的走位。
我只是凭借着这一百六十斤的体重,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又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猪,低下头,毫无章法地朝着那个黄毛混混撞了过去。
我抡圆了胳膊,挥出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拳。
那是典型的小孩子打架才会用的“王八拳”,软绵绵的,甚至因为用力过猛,我自己脚下拌蒜,差点先摔个狗吃屎。
但是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确实是一个拳头。
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黄毛的颧骨上。
黄毛完全没料到这个刚才还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胖子敢动手,被打得愣了一下,手一松,笔记本掉了下来。
我眼疾手快,一把抄起笔记本死死抱在怀里。
“我操!这死胖子敢动手?!”
短暂的错愕后,是更加猛烈的暴怒。
“给我打!往死里打!”
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。并没有什么“反杀”的奇迹,在三个人的围殴下,我瞬间就被踹倒在地。
但我没有求饶,也没有松手。
我侧身蜷缩在地上,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圆滚滚的刺猬。我把那本蓝色的笔记本死死地压在胸口和肚子之间,用我那宽厚的、平时最让我自卑的后背,去硬抗所有的攻击。
“砰!砰!”
这是鞋底踹在肉上的声音。
“啊——!”
我在哭,但我也没有喊疼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但我那双抓着笔记本的手,像是焊死了一样,哪怕手指被踩得没有血色,也没有松开分毫。
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两分钟,也许有一个世纪。
身上的重击停止了。
“操,这胖子疯了吧?”
黄毛气喘吁吁地骂道,“跟个石头似的,踢得我脚都疼。”
“算了哥,走吧,真他妈晦气。”
他们打累了。在这个死胡同里,一个打不还手却死不松手的疯子,远比一个只会求饶的怂包要让人感到膈应和恐惧。
张强临走前,恶狠狠地朝我的书包上踹了一脚。
但我透过被眼泪模糊的视线,分明看到他的眼神变了。那种轻蔑和高高在上的戏谑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忌惮,和一种看怪物的眼神。
巷子里恢复了死寂,只有风声和我粗重的抽噎声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。
我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。回家的路只有一公里,但我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走过最漫长的一段路。
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狼狈。
我的嘴角破了,渗着血丝;左边的脸颊肿得老高,眼镜腿歪了一边,挂在耳朵上摇摇欲坠;校服上全是黑色的脚印和泥土。
但我低下头,看了一眼怀里。
那本蓝色的笔记本,除了封皮被扯坏了一点、边缘有些皱之外,里面的内容完好无损。
我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,嘴角扯动了一下,疼得我嘶了一声,但我竟然想笑。
回到家,我把自己关进房间。
我坐在镜子前,拿出医药箱里的红药水和棉签。
镜子里的那张脸,鼻青脸肿,比平时更丑了。
棉签蘸着药水,触碰到嘴角伤口的那一刻,钻心的疼让我忍不住龇牙咧嘴,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“混蛋……”
我一边涂药,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道,声音哽咽:
“你个混蛋……说好的保护我呢……骗子……”
处理完伤口,我带着满腔的委屈、怨恨和身体上的剧痛,粗暴地翻开了那本黑色的数学笔记本。
我想写满脏话,我想问候他的祖宗,虽然那也是我的祖宗,但我还是想骂死这个见死不救的“叛徒”。
我拿起笔。
然而,笔尖还没落下,我的动作僵住了。
我又失去了意识。
醒来后,在新的一页空白纸上,已经有了字迹。
这一次的字,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刀锋般的锐利和咄咄逼人的压迫感。笔锋依然刚劲有力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,但字里行间,竟然多了一分兄长般的沉稳和……温柔。
“很疼吧?记得这种疼。”
“但你今天没有把笔记交出去。你保护了你想保护的东西。”
我愣住了。
这是第一次,那个总是嫌弃我、嘲讽我、命令我的暴君,在夸我。
我的视线往下移。在这一页的最下方,写着三行字。
那不是命令,不是守则,而是一份迟来的自我介绍,和一份郑重的誓言:
“你今天挥拳了。虽然姿势像狗刨一样丑。但是,干得不错。”
“我叫子生,穆子生。21岁。”
“记住这个名字,因为从今以后,我是你的盾。”
子生。
那一瞬间,心中所有的怨恨和委屈,都像被阳光穿透的晨雾,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,烟消云散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他不是不想救我。
但他把这个机会留给了我。
因为他想让我知道:盾牌只能挡住正面的箭,但如果盾牌后面的人是一滩烂泥,那么这面盾牌终究会倒下。只有自己的骨头硬了,才能真正站得住。
那颗软弱的种子,在被巨石压住的黑暗里,终于凭借着自己的力量,顶开了一条只有一厘米的缝隙。
虽然微小,虽然丑陋,但那是生命的奇迹。
//
我合上了笔记本。
关上台灯。
房间陷入了黑暗。脸上依然火辣辣地疼,浑身的肌肉都在抗议。
但我抱着被子,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夜里,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在那片曾经只有我一个人漂流的、孤独的意识深海里,有一座灯塔,亮了。
我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“晚安,哥。”
我在心里轻声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