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堂很戏剧性的英语课结束后,原定的公开课由于王婵的要求转到了她带的另一个班上。
除此之外,这一周都没发生什么大事。
县体育场的露天篮球区,是县城冬天里最萧瑟的地方。
水泥地面因为年久失修,坑坑洼洼的,粗糙得像一张砂纸。篮网早就烂了一半,剩下几根破布条在寒风里无力地垂死挣扎。北风像刀子一样,裹挟着沙砾,毫不留情地刮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。
我本来是不想来的。
但这几天笔记里留下的“有氧耐力不足”的批注,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。再加上大峰死缠烂打,甚至堵到了家门口,我只能硬着头皮套上那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,把自己裹成了个球。
“跑起来啊轩!别跟个企鹅似的!”
大峰在前面大喊,白色的雾气从他嘴里喷出来。
我穿着湿透的秋衣,外面裹着笨重的外套,在场上踉踉跄跄地折返跑。每一次呼吸,喉咙里都像是吞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刀片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。
太累了。我的肺像个破风箱,呼哧呼哧地响。我的腿像灌了铅,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
“看球!”
大峰断球成功,一个漂亮的长传。
球朝着我飞来。这本来是个绝佳的空位,只要接住,我也许能勉强上个篮。
但我太慌了。
庞大的体重在转身时产生了巨大的惯性,脚下的水泥地有些滑,再加上我有点出神。
“刺啦——”
那是鞋底在沙砾上打滑的刺耳声响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我整个人像是一座坍塌的肉山,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。
膝盖首先着地,之后是手肘,最后整个人趴在那里。
篮球脱手而出,骨碌碌地滚到了隔壁的场地上。
“哎哟卧槽!地震了嘿!”
隔壁场边,几个穿着校服却没拉拉链、嘴里叼着烟的高中生正聚在一起。看到这一幕,他们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。
那笑声像是一把把盐,精准地撒在我鲜血淋漓的自尊心上。
膝盖上传来钻心的剧痛,那是皮肤被水泥地挫掉一层皮的信号。但比膝盖更痛的,是脸。
我的脸贴着冰冷脏污的水泥地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,那种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窒息感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羞耻。
铺天盖地的羞耻感。
我不想起来。我就想这样趴着,装死,或者干脆真的死过去算了。别让我面对大峰同情的眼神,也别让我听见那些刺耳的嘲笑。
“这点事就起不来了?”
黑暗深处,一个带着怒意和无奈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像是一个被吵醒的、脾气不太好的兄长,看着自家没出息的弟弟在外面被人欺负成这副德行,终于忍无可忍地叹了口气。
那种令人烦躁的剧烈心悸,和膝盖上的钝痛,像电流一样瞬间传导到了意识深处。
“真是……烂摊子。”
下一秒,那种属于穆轩的、想要钻地缝的慌乱感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按了下去。
世界在这一瞬间,安静了。
趴在地上的“我”,停止了那像拉风箱一样急促而狼狈的喘息。
深呼吸。
一口清冷的空气被有节奏地吸入肺叶,压住了那颗狂跳的心脏。
我单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地,感受着砂砾刺入掌心的触感。这种疼痛让我觉得清醒,甚至有些久违的真实。
动作利索地站了起来。
没有揉膝盖,也没有去擦脸上的灰。我只是低下头,理了理被摔歪的袖口,之后轻轻拍打了两下膝盖上的尘土。
那张原本涨红、挂着委屈和尴尬泪花的脸上,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霜。
眼神里没有了躲闪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度的冷淡和漠然。
“喂!那个胖子,球不要了?”
隔壁那个叼着烟的高二男生,把球踩在脚下,戏谑地喊道。
我抬起头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并没有愤怒,也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凶狠。
那是一种成年人看着一只在路边狂吠的野狗时,那种完全不放在眼里的无视。眼神平静、幽深,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那个高二男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他没来由地感到后背一凉,踩着球的脚竟然下意识地松开了。
他一脚把球踢了回来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神经病”,却没敢再继续挑衅。
我单手接住飞回来的篮球,掌心稳稳地吸住那橘红色的表皮。
“轩,没事吧?摔坏没?”大峰焦急地跑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
我的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“继续。”
接下来的十分钟,对于这个简陋的球场来说,是一场并不公平的博弈。
这是一个满级的大号,接管了一个练废了的小号,在虐菜。
我很清楚这具身体的状况:超重、体能差、爆发力几乎为零。去跟这些精力过剩的年轻力壮的小孩拼速度、拼弹跳,那是脑子进水了。
但我有脑子。
我不跑了。
我在球场上散步。
当对手试图突破时,我利用这一百六十斤的体重,像一堵移动的厚墙,精准地卡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。
“砰。”
对手撞在我身上,被弹了回去。而我纹丝不动,稳如泰山。大峰趁机抢断,一条龙上篮。
进攻时,我不去篮下肉搏,而是站在罚球线附近策应。
球到了我手里。防守人扑上来封盖。
我没有动,只是手腕极其隐蔽地抖了一下,眼神看向左边,手里的球却像长了眼睛一样,从右边的腋下钻了过去。
这是一个极具欺骗性的假动作和背传。
防守人被晃得失去了重心,而切入篮下的大峰舒服地接到了球,轻松得分。
场边原本看笑话的人都安静了。他们看不懂什么战术素养,只觉得这个刚才还摔得狗吃屎的胖子,突然变得……“贼精”。
他好像根本没出汗,甚至都没怎么跑,但只要球到了他手里,整个球场的节奏就被他控制了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一个太极宗师混进了一群打王八拳的小混混里。
终于,赛点到了。
我持球,背身单打。感觉到身后防守人的重心偏移,我没有强行转身,而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击地传球,篮球穿过两人的裤裆,精准地弹到了早已空切到位的大峰手里。
大峰接球,起跳,打板。
球应声入网。
“牛逼——!!!”
大峰兴奋得脸红脖子粗。这是属于男人之间最原始的浪漫。肾上腺素飙升的他,吼叫着,张开双臂,像一头失控的蛮牛一样朝我冲了过来。
他想来一个激情的撞胸庆祝。
看着那迎面扑来的一百七十多斤、满身是汗、表情狰狞的肉弹。
我站在原地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本能的、生理性的嫌弃。
太脏了。太幼稚了。而且……这种无保护的身体撞击,对于这刚刚摔伤了膝盖的身体来说,风险太大。
就在大峰即将撞上我的那一瞬间。
我没有任何犹豫,甚至可以说是冷酷无情。
脚尖轻轻一转,身体像一张纸片一样,轻飘飘地向左横移了一步。
“呼——”
大峰带着风声,直接撞了个寂寞。
他失去了重心,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好几步,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最后极其狼狈地差点再次摔个狗吃屎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大峰稳住身形,一脸懵逼地回头看我,脸上的笑容僵硬地挂着,显得滑稽又可怜。
我站在原地,低下头,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,甚至还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之后,我抬起眼皮,看着他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:
“省点力气。回防。”
寒风呼啸而过。
大峰愣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。
那个背影挺拔如松,在这个破旧的球场上显得格格不入。
以前的穆轩,哪怕是累瘫在地上,也会笑着爬起来跟他抱作一团,互相锤着胸口傻笑。
但现在,大峰感觉自己像是满腔热火地去拥抱最好的兄弟,却抱住了一块冰冷、坚硬、且毫无缝隙的石头。
随着比赛的结束,那个被躲开的拥抱,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屏障,横亘在寒风呼啸的球场上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与尴尬,只有大峰粗重的喘息声还在回荡。大峰挠了挠头,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不知所措。他是个粗线条的男生,这时候只能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咳,那个……轩,行啊你。”大峰干笑了两声,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,“刚才那步法咋练的?跟泥鳅似的,呲溜一下就滑过去了,我都没反应过来。”
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,正在有意识地调整呼吸频率——深吸三秒,停顿一秒,慢呼三秒。这是快速平复心率最有效的方式。听到他的问题,我转过头,看着满头大汗的大峰。
如果是那个傻乎乎的穆轩,此刻大概会得意忘形地吹牛,或者傻笑着说“运气好”。但我没有。我极其认真地看着我的膝盖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体检报告:“你的体重基数大,惯性太强,在高速撞击时膝盖的半月板负荷过重。刚才那种冲撞如果发生,我受伤的概率太大了。你适当减重,我加强腿部力量训练,会好很多。膝盖是很脆弱的,如果不注意,在水里抽筋都是会死人的。”
这是一个标准的、为了他好的“教练式”建议。但在大峰听来,这番话太正经了,正经得像是在听一场乏味的学术讲座。他张了张嘴,原本想开的玩笑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,只能尴尬地“哦”了一声,把天彻底聊死了。
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的李宇欣走了过来。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,眼神复杂地在我身上扫视了一圈,之后递给我一瓶。
“给,喝点水。”
以往的穆轩,打完球总是满头大汗、呼哧带喘,接过水从来都是拧开盖子就仰脖猛灌,水洒在衣领上也不管不顾,喝完还会毫无形象地打个带汽的长嗝,傻笑着喊爽。
我停下了调整呼吸的动作,站起身,双手接过那瓶水,微微颔首,低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礼貌得让人发指,客气得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。
紧接着,在李宇欣逐渐收缩的瞳孔注视下,我拧开瓶盖,并没有直接喝。我从运动裤的侧兜里掏出一包纸,展开,动作细致地擦拭着瓶口和螺纹处。
剧烈运动后人体免疫力处于窗口期,这种露天球场的环境细菌很多,穆轩的体质本来就差,必须注意卫生防范,防止病从口入。
擦完瓶口,我将纸巾收好,举起瓶子小口小口地抿着。心率过高时大口喝冷水会导致胃部痉挛甚至炸肺,少量多次才是科学的补水方式。
李宇欣死死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。那种精致、克制、甚至带着一丝洁癖的优雅,出现在穆轩这个平时邋里邋遢、吃饭都会掉饭粒的胖男生身上,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。
就像是一把精密冰冷的手术刀,试图去切分一块充满奶油和温度的生日蛋糕——不仅格格不入,而且让人害怕它会割伤什么。
“你今天……到底怎么了?”
李宇欣终于忍不住了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视线紧紧锁住我的眼睛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感觉完全不像你。”
我看着她。我知道她是真心关心穆轩,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,这样的朋友很难得。我并不厌烦她的敏感,反而有些感激她对穆轩的照顾。
但我不能说实话。为了保护穆轩,也为了保护这个秘密。
我看着她的眼神温和而包容,就像是一个成年的哥哥在替生病的弟弟接待来访的客人——那是温和的,却也是疏离的。
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,时间已经不早了,穆轩的身体也到了极限。我知道我必须立刻带他回家进行肌肉放松,否则明天的乳酸堆积会让他起不来床。
“穆轩太累了。”
我站直了身体,语气诚恳却极度理性地说道,“刚才那十几分钟的高强度对抗,心肺功能已经到了红线。我回家休息了,不然明天身体会吃不消。”
话音刚落,我就看到了李宇欣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。
“你……”她惊恐地后退了半步,声音尖锐了起来,“你为什么……叫他‘穆轩’?你不就是穆轩吗?”
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我沉默了一瞬。长期的理性思维让我习惯了将“穆轩”视为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客体,从而在语言上出现了致命的逻辑漏洞。
解释是徒劳的,任何谎言在直觉面前都是苍白的。既然如此,我选择了成年人处理社交危机的最高效方式——终结话题。
“李同学,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谢谢你的水。”
说完,我拿起地上的书包,单肩甩在背上。路过还在发懵的大峰身边时,我停下脚步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不像兄弟间的打闹,而是一种为刚刚发生事情的抱歉。
之后,我转身离开。
在那条通往出口的路上,我没有回头,没有告别,步伐紧凑地走向回家的路。
球场上,只剩下大峰和李宇欣两个人站在冷风里。
“轩今天……是不是中邪了?”大峰摸了摸被我拍过的肩膀,莫名地打了个寒战,“怎么说话文绉绉的?客气得我都瘆得慌。”
李宇欣没有回答。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被我喝过的空水瓶,塑料瓶身被捏得咔咔作响,手脚却是一片冰凉。
她看着那个远去的、挺拔得不像话的背影,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,那个她熟悉的、软弱却真实的穆轩,似乎被关在了身体里的某个黑暗角落。而此刻掌管这具身体的,是一个强大,却冰冷得让她想要逃离的陌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