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王婵那次狼狈的“闪腰”事件,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。
我本以为等待我的会是狂风暴雨般的报复。按照她以往睚眦必报的性格,我做好了被罚站、被撕作业、甚至被叫家长的所有心理准备。每天上学,我都像是一个走在雷区里的排雷兵,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。
然而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或者说,发生了一些比直接的暴力更让我毛骨悚然的事情。
那一周,王婵像是变了个人。她不再对我横眉冷对,不再骂我“猪脑子”,反而那张总是横着肉的脸上,竟然时刻挂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慈祥笑容。
只是那笑容太假了,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张劣质面具,嘴角向上咧着,眼睛里却是一潭死水般的冰冷。
早读课上,我因为紧张,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,一动不敢动。
王婵背着手走到我旁边,突然拍了拍手,大声说道:“大家都停一下!把头抬起来!”
全班的读书声戛然而止。
“你们看看人家穆轩!”王婵指着我,语气夸张得像是在推销一件滞销的商品,“坐得多直!腰杆挺得多正!这就是我们要学习的榜样!再看看你们,一个个趴在桌子上像软骨头一样,像什么话!”
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不是榜样,而是一只被剥光了毛挂在架子上的猴子。
下午发作业时,噩梦继续。
“这次测验,虽然穆轩同学这道任务型阅读做错了……”王婵拿着我的卷子,在讲台上展示,“但是!你们看看这字迹!多么工整!多么赏心悦目!”
她猛地把视线转向班里的几个尖子生,语气陡然变得尖酸刻薄:“某些同学,仗着自己聪明,考了高分就飘了?那字写得跟狗爬一样!我告诉你们,态度决定一切!在这方面,穆轩就是你们的老师!”
捧杀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捧杀。
以前她是用鞭子抽我,全班同学看我是个可怜虫,或许还有人会施舍一点同情。
现在她是给我喂糖水,但这糖水里拌满了碎玻璃渣。她把我高高举起,是为了把我变成全班的公敌,是为了让所有人——包括那些曾经对我没有恶意的同学——开始从心底里厌恶我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
但那种“立竿见影”不是一种情绪,而是一片扩散的噪声。
有人嫉妒,有人幸灾乐祸,也有人只是困惑——他们不明白,一个一直被踩在地上的人,怎么突然被王婵捧到天上。
还有极少数人,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羡慕:不是羡慕我,是羡慕“被看见”。
谣言像粉笔灰一样起飞,落在每个人的舌头上:塞钱、走关系、装乖、演戏。
而我坐在中心,像一根湿柴,被迫等着下一根火柴点下来。
下课后,没人再愿意跟我说话。连路过我身边时,大家的眼神都变了。那不再是看笑话的眼神,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嫉妒和鄙夷。
“让开点,大红人。”
张强抱着篮球经过我的座位,故意用胯骨狠狠撞了一下我的课桌。
“砰”的一声,我的水杯晃了晃,差点掉在地上。
我低着头不敢出声,只听到张强那伙人发出一阵嗤笑,路过时,一句压低了声音的骂词钻进我的耳朵:
“不知道他家里给王婵塞了多少钱。”
我死死攥着衣角,如坐针毡。这种被强行架在火上烤的感觉,比直接挨那一巴掌还要难受一万倍。我被孤立了,在这个五十人的班级里,我成了一座被海水包围的孤岛,而这一切,仅仅是因为王婵动了动嘴皮子。
……
周四下午,英语课。
这节课是下周全校公开课的模拟演练。王婵很重视,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。她需要立威,需要证明自己教导有方,把最差的学生都“感化”成了优等生。
同时也想找个机会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彻底把那个被她捧到云端的穆轩,重重地摔进泥潭里。
“同学们,为了迎接公开课,我们今天来讲一个稍微有些难度的句型。”
王婵转过身,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行长长的句子。
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笃笃笃的脆响,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倒计时。
“Were I torealize the ‘consequnces’, I would not have acted so rashly.”
写完,她退后一步,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板书。
全班鸦雀无声。
哪怕是英语最好的赵依阳,此刻也皱起了眉头。这是一个包含了虚拟语气和倒装句的长难句,根本不是初一学生能接触到的范畴,甚至在高中语法里都属于难点。
王婵转过身,微笑着环视全班,目光最后像是一条滑腻的蛇,精准地缠绕在了我的身上。
“这道题涉及到一些高级语法,确实很难。”
她的声音温柔得在那一刻简直能滴出水来,“但是,既然穆轩同学最近进步这么大,态度这么端正,我相信他一定私下里做了很多功课,能给我们讲讲其中的语法结构,对吧?”
“穆轩,来,给大家展示一下。”
轰——
教室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。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。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,似乎在等着看这个“老师的宠儿”怎么收场。
王婵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光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如果我答不上来,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叹口气,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:“哎呀,看来穆轩同学平时也就是死记硬背,还需要努力啊。”
那样,之前她对我的所有“表扬”,都会变成一个个响亮的耳光,扇在我的脸上。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个只会装样子的草包,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。
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我的视线越过无数个后脑勺,盯着黑板上那行如同天书般的白色字母。
分开看我都认识。Realize是意识到,Act是行动。可是那个Were为什么在最前面?为什么不是If?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手指死死地抠着校服的下摆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沉默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“怎么了穆轩?”
王婵脸上的假笑越来越深,那种胜利者的快感几乎要从她的毛孔里溢出来,“是太紧张了吗?还是说……”
她故意拖长了尾音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:
“以前的那些作业,其实都是抄的?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,直接扎进了我最脆弱的神经。
羞耻。
铺天盖地的羞耻感让我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。耳边那种熟悉的“嗡嗡”声再次响了起来,视线开始变得模糊,黑板上的字母开始扭曲、跳舞,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我不行。
我真的不行。
我就是一个只会死记硬背、连这种题都看不懂的笨蛋。我不想站在这里,不想被这么多人像看猴子一样看着。
谁来救救我?
谁都好。
让这一切停下来吧。哪怕是晕倒也好,哪怕是消失也好。
我在心里绝望地尖叫着,意识开始迅速下坠,主动放弃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。
让我消失吧。
替我结束这场刑罚。
耳边那种像是几百只蜜蜂同时振翅的“嗡嗡”声,在一瞬间戛然而止。
就像是有人粗暴地切断了电源,或者是将嘈杂的电视节目强行换了台。
那个低着头、满脸涨红、浑身都在因为羞耻而剧烈颤抖的胖男孩,突然静止了。
一秒钟后,他抬起了头。
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,原本的慌乱、恐惧和那种想要钻进地缝里的卑微,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,在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以及一丝——对于眼前这场闹剧毫不掩饰的厌倦。
他来了。
我看着黑板,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看着幼儿园小朋友画在墙上的涂鸦。
“Were I torealize the consequences, I would not have acted so rashly.”
我开口了。
没有了穆轩那种带着北方海滨口音的磕磕绊绊,也不像很多初学者那样为了追求语感而过分拿腔拿调。我的发音干净、利落,每一个元音都饱满而精准,虽然依然能听出是中国人的发音底色,但这口语的流利程度和那种自信的断句,在这个北方县城的初中教室里,听起来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广播。
全班同学虽然听不懂什么语调细节,但耳朵是诚实的。那么自信的大声读出一个刁难的问题,让他们本能地屏住了呼吸。
读完,我抬起手,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“这是一个省略了 If 的虚拟语气倒装句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不再是回答问题的怯懦,而是一种仿佛站在讲台上的、讲课般的平淡语气:
“主句是对过去的虚拟。实际上,这种倒装结构在现代口语交际中已经略显老旧和生硬,更多是出现在书面文学或者正式演讲中。拿来考初一学生……”
我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有些不合时宜。”
王婵愣住了。她脸上的假笑僵在了一半,显得滑稽而扭曲。
但我没有停。
我直接离开了座位。在那死一般寂静的教室里,我的脚步声清晰可闻。我径直走上讲台,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支粉笔,站在了黑板前。
王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她被这个学生身上的气场逼退了。
我抬手,视线落在了那个长长的单词——“consequnces” 上。
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黑板的那一瞬间,一种奇怪的错觉突然毫无征兆地袭来。
眼前的黑板似乎晃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初中教室里这块满是划痕的黑绿板,那一瞬间,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画面:
那是一张宽大的、淡黄色的木质长桌,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桌面上,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。一层楼高的黑板上写着各种我看不懂的符号,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,而正前方摊开的,是一本厚重的、深蓝色封皮的书,金色烫金字母的反光让视线变得模糊。
我眼神微动,来不及多考虑,在那个长长的单词 “consequnces” 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另外,老师。”
我转过头,甚至没有看王婵的脸,只是盯着那个单词,语气冷淡得像是在陈述一条定理:
“为人师表,板书严谨是基本功。Consequences,您少写了一个‘e’。”
随着我手腕轻轻一抖,那个漏掉的字母被补了上去。
粉笔灰簌簌落下。
王婵彻底懵了。
她的脸瞬间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赤色,那种被当众扒光了衣服般的羞耻感,让她的整张脸都在烧。她手里的教鞭剧烈地颤抖着,嘴唇哆嗦了半天,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
不仅是因为那个挑不出毛病的语法解析,更是因为被一个她眼中的“废物”学生,当着全班五十多人的面,像训小学生一样纠正了拼写错误。
这是何等耻辱。
我转过身。
我背对着黑板,面对着王婵。虽然只有一米六五的身高,但此刻,那个站在讲台上的身影,气场却仿佛有两米八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、满脸横肉都在抖动的女人,眼底没有丝毫的波澜。
蚂蚁试图戏弄大象,却不知道大象甚至懒得抬脚,只需要一个呼吸,就能吹翻它的世界。
“老师,设陷阱让学生出丑,并不能彰显您的权威。”
我一字一顿地说道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精准地钉在王婵那所谓的“师道尊严”上。
“教育的本质是引导灵魂,而不是通过羞辱那些比你弱小的孩子来获得快感。”
我微微前倾身体,靠近了王婵一点,声音压低,却足以让前排的所有人都听见:
“您刚才期待我出丑时的笑容……真的,很难看。”
说完,我将那半截粉笔轻轻地放在了讲桌上。
没有扔,也没有摔。
“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微响。
但在王婵的耳中,这声音简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碎了她所有的伪装。
……
“铃——!!!”
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,却显得如此多余和苍白。
我没有任何留恋,甚至没有再看王婵一眼,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,坐下。
就在屁股接触到椅子的那一瞬间,那股支撑着身体的强大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电源切断。
我猛地回过神来。
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狂跳,撞击得肋骨生疼。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
我茫然地抬起头,眼神重新变得涣散而躲闪。记忆还停留在黑板上那个看不懂的句子,和王婵那句恶毒的“抄作业”。
“我是不是又出丑了?”
这是我的第一反应。我想象着全班的哄笑声,想象着王婵的讽刺。
可是,周围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人害怕。
没有人说话,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。
讲台上,王婵像是见鬼了一样看了我一眼,之后一把抓起教案,连那句标志性的“下课”都没喊,狼狈地冲出了教室。
我转过头,想要寻找一丝安慰。
然而,迎接我的,是一双双彻底变了的眼睛。
不再是之前的嫉妒,也不再是看笑话的轻蔑。
那种眼神里,充满了深深的畏惧和疏离。
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。
“刚才那是……穆轩?”
“他怎么敢那么跟老师说话……”
“好吓人……他刚才那个眼神,感觉能杀人。”
窃窃私语声像电流一样在空气中滋滋作响。
刚才那个气场强大、满口流利英语、敢教训老师的人,真的是那个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、唯唯诺诺的胖子穆轩吗?
这种巨大的反差带来的不是敬佩,而是恐惧。对于初中生来说,任何超出认知范围的“异常”,都是可怕的。
我下意识地看向李宇欣。
平时只要我一有事就会凑过来的她,此刻却坐在座位上,手里紧紧攥着笔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——有震惊,有疑惑,还有一种让我心寒的……陌生。
她没有过来。
我坐在座位上,周围明明坐满了同学,但我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推入了一个透明的真空罩里。
空气是冰冷的。声音是被隔绝的。
我赢了。或者说,那个住在我身体里的他赢了。他帮我把王婵的尊严踩得粉碎,帮我把那个死局变成了一场漂亮的屠杀。
但我坐在那里,看着周围那些畏惧而疏远的目光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在这个胜利的时刻,我比任何时候,都要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