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沉默的容器

· 《潮水在二十二岁褪去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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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的晚上,本该是这一周中最令人放松的时刻。

窗外的风停了,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。我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,光圈惨白,将我和周围的黑暗切割开来。

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快速摩擦发出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蚕在啃食桑叶。

这种宁静看似专注,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
“咔哒”。

防盗门开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
我的笔尖猛地一顿,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黑点。

没有往常那种换鞋时的拖沓声,也没有那句熟悉的、带着疲惫却温柔的“儿子,妈回来了”。

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像拉风箱一样,隔着两道门缝,钻进了我的耳朵里。

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多年来在那个破碎家庭中练就的生存本能,让我像一只雷达一样,精准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个名为“危险”的信号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串沉重且凌乱的脚步声。接着是“咚”的一声闷响——那是皮包被重重地扔在沙发上的声音。

紧接着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
气压低得可怕。暴雨将至。

我屏住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我知道母亲最近工作压力很大,听说最近工厂生产出的产品质量不合格,被客户退回了好几批,她要承受很大的经济损失。

但我没想到,崩溃来得这么快,这么猛。

客厅里传来了玻璃杯碰撞的声音,那是母亲在倒水。紧接着,是一声压抑不住的、带着哭腔的抽噎。

也许是手抖,也许是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。

“啪——!!!”

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碎裂声,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房子里炸响。
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在我眼前凝固了。

这声音太刺耳了。它不像是一个杯子摔碎的声音,倒像是一把利刃划过玻璃,直接切开了我的耳膜,刺入了我大脑皮层最深处的恐惧禁区。

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
眼前的题消失了,台灯的光圈消失了。

那一瞬间,我不再是十二岁的初一学生穆轩。

我又变回了那个只有五岁、缩在餐桌底下的小孩。

在那一地碎裂的瓷片闪光中,我看到的不是那个印着花纹的马克杯,而是一把泛着寒光的菜刀。

那是七年前的那个夜晚。那个喝醉了的男人,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男人,手里挥舞着那把菜刀,狠狠地砍在餐桌上。

玻璃屑横飞。

“都别活了!那我们就都别活了!”

男人的咆哮声穿越了七年的时空,和此刻客厅里母亲的尖叫声重叠在一起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。

那种濒死的恐惧,混合着尿意和寒意,瞬间冻结了我的全身。

我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,双手死死抓着桌沿,指节惨白。冷汗在一秒钟内湿透了我的后背,把秋衣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。

这是PTSD(创伤后应激障碍)最典型的冻结反应。

我想跑,腿动不了。我想捂住耳朵,手抬不起来。

“救我!”

我在意识的深处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
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本能。

“出来啊!我有危险!我很怕!快出来帮我把这一切停下来!”

以往,只要我感到恐惧,只要我面对无法解决的暴力,那个冷酷的、强大的灵魂就会立刻接管我的身体。我的背会瞬间挺直,我的眼神会变得锐利,那种令人安心的理智会像铠甲一样覆盖我的全身。

可是这一次。

一秒过去了。两秒过去了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我的身体依然在剧烈地颤抖,我的牙齿依然在上下打架。那个熟悉的、带着寒意的强大意识,并没有出现。

他就在那里。我能感觉到他在黑暗深处静静地看着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动。

那个在外面咆哮、摔东西的人,不是拿着棍棒的混混,也不是刁难学生的老师。那是我的母亲。

这是一场歇斯底里的情感海啸,而不是一道逻辑清晰的数学题。

他的能力里,写满了“反击”、“计算”、“压制”和“效率”。但他没有“安慰”这个选项,他不擅长这些。

面对原生家庭这滩烂泥,面对母亲那滔天的绝望和怨恨,这把无坚不摧的利剑,拔剑四顾心茫然。

他是为了战斗而生的。可面对洪水,剑有什么用呢?

那一刻,一种比恐惧更深的绝望淹没了我。

我被抛弃了。

连那个无所不能的暴君,也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悲伤。

“啊——!!为什么!凭什么这么对我!”

客厅里,母亲终于彻底崩溃了。

哭喊声变得歇斯底里。接着是更多的东西被砸碎的声音。遥控器、花瓶、甚至是椅子被推倒的巨响。

“我做错了什么?我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,最后落得这个下场!”

“你们都欺负我!都欺负我孤儿寡母!”

每一声哭喊,都像是一根鞭子抽在我的心上。

我哆哆嗦嗦地从椅子上滑下来,蜷缩在书桌和墙角的夹缝里。我用双手死死地抱住头,但这根本挡不住那些声音。

太痛了。

这种痛不是肉体上的,而是灵魂被放在磨盘上一点点碾碎的痛。

既然“战斗”的人格不管用,既然“逃跑”已经来不及。

那么,这颗已经超负荷运转的大脑,为了保护主人格不至于彻底精神崩溃,自动启动了最后的、最悲壮的防御机制——

隔离。

并不是关机,而是切断信号。

我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正在迅速褪去。并不是消失了,而是变得很远,很远。

就像是从万米高空坠入深海。

周围的声音变得闷闷的,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。

我抱在头上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
原本因为惊恐而疯狂震颤的瞳孔,慢慢停止了抖动,之后迅速涣散,直至失去所有的焦距。

那个属于穆轩的、充满恐惧和无助的灵魂,被拽进了意识的最深处沉睡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双死寂的、空洞的、像是一口枯井般的眼睛。

黑洞张开了。

它准备好了,去迎接那场足以淹没一切的洪水。

那一刻,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黏稠而沉重。

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,就能看到坐在书桌前的男孩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变化。

并没有像上次考试时那样,脊背突然挺直如松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相反,这具身体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脊梁骨,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了下来,背脊佝偻着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
那个眼神空洞的男孩慢慢站了起来。

他的动作迟缓、沉重,脚掌拖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并没有像穆轩那样去擦额头的冷汗,也没有像那样警惕地观察四周。

他只是像个没有痛觉的幽灵,或者是一个被人随手遗弃的、填充物快要满出来的破布娃娃,缓缓地走向了房门。

“咔哒”。

房门开了。

客厅里一片狼藉。破碎的瓷片像雪花一样散落在地板上,在惨白的月光下反射着冷厉的光。母亲瘫坐在那一堆废墟中间,头发凌乱,双手捂着脸,哭声嘶哑而绝望。

那个男孩走了过去。

他没有绕开那些锋利的碎片,也没有试图去拉起母亲。

他只是走到母亲身边,之后直挺挺地、毫无防备地坐了下去。

他的脸上是一片死寂的平静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。

在这个身体的精神世界里,有人负责战斗,有人负责生活,而他,只负责承受。

对于一个专门为了盛装痛苦而生的人格来说,痛觉不再是警报,而是一种麻木的、伴随呼吸存在的背景音。

“……轩?”

感觉到身边的动静,母亲抬起泪眼婆娑的脸。当她看到儿子坐在那一地碎片里时,她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换了芯子。她只是像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,猛地扑过来,死死地抱住了他。

“轩啊……你也心疼妈妈对不对?”

母亲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,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的胸口。

“你爸那个没良心的……把我们扔下不管了……现在连公司的人也欺负我……”

“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谁啊?我为了谁啊!”

女人的哭诉声在深夜的客厅里回荡,充满了怨毒、委屈和绝望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在这个场景下,他丧失了语言的功能。或者说,任何语言在如此巨大的悲伤面前都是苍白的。

他只是任由母亲抱着,任由那股混杂着汗味、泪水味和绝望气息的情绪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
他像是一块巨大的、沉默的黑色海绵。

母亲吐出的所有负面情绪,那些关于生活的诅咒,关于命运的不公,统统被他无声地吸了进去。

他不反弹,不评价,不劝解,也不躲避。

客厅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,将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笼罩其中。

母亲在宣泄,像一座喷发的火山。而儿子像是一尊因为悲伤过度而风化的石像,静静地坐在废墟里,用自己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,去承接这场注定要将人溺毙的暴雨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一整夜。

母亲终于哭累了,声音变成了低低的呜咽,最后靠在沙发脚边,精疲力竭地睡着了。

他依然坐在那里,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粘在裤子上。

他慢慢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,把母亲扶正,从沙发上扯过一条毛毯,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。

动作笨拙,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。

之后,他像来时一样,拖着那条受伤的腿,像个幽灵一样回到了房间,关上门,躺在了床上。

即使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,他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。

就像是一个容器,装满了,盖上盖子,仅此而已。

……

第二天清晨。

阳光毫无顾忌地刺透窗帘的缝隙,直射在我的脸上。

我猛地睁开眼睛。
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
我大口地喘着气,就像是刚从深海里浮上来。

没有想象中那种晨跑后的肌肉酸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揉碎了般的剧痛。胸口闷得发慌,像是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湿棉花。

枕头是湿的,冰凉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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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艰难地坐起来,发现自己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酸涩得几乎睁不开。

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脸——满手都是湿漉漉的液体。

我在哭?

我惊恐地发现,即使我已经醒了,即使我的意识已经回笼,眼泪依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,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
怎么停不下来?

“我怎么了?妈……妈没事吧?”

昨晚记忆的断层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。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,顾不上穿鞋,赤着脚冲出了房间。

客厅里很安静。

昨晚那场暴风雨留下的痕迹——那些满地的碎瓷片,已经被清扫干净了,只在垃圾桶里留下了尖锐的残骸。

厨房里传来淡淡的米粥香气。

母亲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。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,显得比平时苍老了几分,但那种歇斯底里的颤抖已经消失了。

那是宣泄过后的、如死灰般的平静。

“妈……”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。

母亲回过头,眼睛也是肿的,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之后勉强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:“起来了?饭马上好,洗脸去吧。”

一切似乎都翻篇了。

但我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平静的背影,心里却突然觉得空落落的。

就像是有人在我心上挖走了一块肉。

我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校服裤子上,有一块暗红色的、干涸的血迹。我又掀起裤腿,大腿外侧有几个已经结痂的小伤口。

我不记得这是怎么弄的,甚至感觉不到疼。

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残留在身体里的、像铅块一样沉重的绝望。

我慢慢走回洗手间,看着镜子里那个肿着眼睛、满脸泪痕的自己。

“是你吗?”

我在心里试探着问道,“昨晚是你吗?是你帮我收拾了这一切吗?”

脑海深处一片死寂。

那个平日里冷酷、傲慢、不可一世的暴君,此刻沉默得像是不存在一样。

我知道不是他。

他是剑,剑只会斩断乱麻,却斩不断流水。

我伸出手,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,试图洗去那些止不住的泪水。

隐约中,我感觉到在我的身体里,在那座除了我和那个暴君居住的孤岛上,似乎还住着另一个影子。

那应该是一个永远只有十二岁、永远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孩子。

是他替我熬过了昨晚那漫长的一夜,是他替我坐在了碎玻璃渣上,是他把那些足以逼疯我的绝望,一口一口吞进了肚子里。

我似乎想起了什么,以前好像也是这样的。像一个黑洞般的海绵,每当我绝望,他就会出现。

有人告诉我,要变强,要反击。

但生活有时候根本不给你反击的机会,它只给你无尽的苦难。

而有些痛,连最锋利的刀也切不断。

只能用容器去盛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