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双重契约

· 《潮水在二十二岁褪去》


如果说之前的“断片”只是让我丢失了时间,那么从这一天开始,我感觉自己丢失了身为人类最基本的权利——对这具身体的所有权。

醒来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瘫痪了。

甚至不是那种“鬼压床”式的精神清醒身体沉重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仿佛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的剧痛。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,尤其是大腿前侧和腹部,那种酸爽简直像是有人趁我睡着时,把我的肌肉纤维拆开又粗暴地编织了一遍。

“嘶——”

我试图翻身,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呻吟。

艰难地把头扭向床头柜,闹钟显示是清晨五点三十。

平时这个点,我应该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美梦,直到母亲在门外大喊第三遍才磨磨蹭蹭地起床。但今天,我是被疼醒的。

我把手伸进被窝摸了一下——冰凉,湿黏。

床单被汗水浸透了,现在已经干冷得像是一层死皮贴在脊背上。

恐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我昨晚十点就睡了,我很确定。我没有梦游的毛病,也没有半夜起来做广播体操的癖好。

但这具身体的反馈却在告诉我一个荒谬的事实: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,这具一百六十斤的沉重躯壳,刚刚经历了一场濒临极限的体能透支。

是谁?

那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就打了个寒战。

我咬着牙,像个刚做完截肢手术的病人一样,双手撑着床沿,一点点把沉重的双腿挪下床。脚底踩在地板上的瞬间,膝盖一软,差点直接跪下去。

我扶着墙,一步一挪地蹭到了书桌前。

书桌上,那本黑色的数学错题本正摊开着,像是一张等待签署的判决书。

昨晚,我在上面用红色的水笔,颤颤巍巍地写下了那句卑微的试探:“我是穆轩,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?”

现在,那行红字的下面,多了一大段黑色的笔迹。

依然是那种锐利如刀、甚至划破了纸张纤维的字体。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,像是一块块冰砖砸在我的视网膜上。

他没有告诉我名字。

他留下的,是一份契约。

鉴于你——也就是我,当前身体素质极差,无法应对基本的生存危机,现在我制定以下协议,强制执行:

晨间训练(04:00 - 05:30): 身体控制权归我。项目:核心力量构建与有氧耐力(晨跑5公里起步)。

注:疼痛是肌肉重组的必经过程,忍着。

所谓“起步”,不是让我一口气跑完——那是找死。

前一周按“跑一段、走一段”来拆:先把肺和心率哄醒,再逼着关节学会承重。

他会把速度卡在一个刚好让我恶心、但不至于猝倒的区间,像拧螺丝一样一点点拧紧。

疼不是英雄主义,是账单:小腿、膝盖、脚踝哪个先报警,就先把它记在我的名下。

而我唯一的选择,是醒来时接受这具身体被改造过的事实。

膳食禁忌:

禁止碳酸饮料(包括可乐、雪碧等一切含糖气泡水)。

禁止高糖零食、油炸食品(尤其是校门口的烤肠)。

午餐必须摄入足量蛋白质与蔬菜,碳水减半。

课堂纪律:

数理化必须保持清醒。

英语课随意,你会的不少。

记住,不要试图挑战这几条底线。一旦违约,我会强制接管。

相应地,我不会在常规时间插足你的事情。

我盯着这张纸,看了足足三遍。

第一反应是荒谬。太荒谬了。这就好比你肚子里的蛔虫突然爬出来,递给你一张菜单,告诉你以后不许吃辣的一样。

“凭什么?”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,声音却因为中气不足而显得有些发虚,“这是我的身体!我想几点起就几点起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!”

我想伸手把这一页撕了。

我的手指捏住了纸的一角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可是,看着那行“一旦违约,我会强制接管”,我的手僵在半空,竟然怎么也撕不下去。

那种在死胡同里被“保护”的记忆,和此刻大腿肌肉传来的剧痛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威慑力。我知道,他做得到。他真的能在我不察觉的情况下,霸占我的身体,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凌晨四点半的寒风里奔跑。

我松开了手,颓然地坐在椅子上。

这就是代价吗?

为了不再被张强踩在脚下,我就必须要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座监狱?

……

这种“被殖民”的屈辱感,在中午达到了顶峰。

上午的四节课我基本是在恍惚中度过的。肌肉的酸痛让我坐立难安,尤其是下楼去做课间操的时候,我甚至需要扶着楼梯扶手才能保证不滚下去。张健峰问我怎么了,我只能撒谎说是昨天睡觉抽筋了。

终于熬到了午休。

饥饿感像是一头苏醒的野兽,疯狂地撕咬着我的胃壁。凌晨的高强度消耗让我的血糖降到了冰点。

我像往常一样,哪怕腿再疼,也随着人流冲进了学校的小卖部。

那是我的快乐老家。

“老板,两根烤肠!多刷点辣酱!再来一瓶冰可乐!”

我熟练地挤到柜台前,把五块钱拍在桌子上。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油脂和辣椒混合的香气,那是我在枯燥的学习生活中唯一的慰藉,是治愈一切的良药。

老板动作利索地递给我两根滋滋冒油的烤肠,又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挂着水珠的可乐。

我咽了一口口水,那种幸福感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。

我伸出右手,指尖触碰到可乐瓶身冰凉的塑料感。

就在那一瞬间——

没有任何预兆,一股剧烈的、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,猛地从我的胃部直冲天灵盖。

“呕——”
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身体就做出了极其剧烈的排斥反应。那种感觉就像是我面前放的不是美味的烤肠,而是一坨腐烂了三天的死肉,或者是一杯令人作呕的泔水。

我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。

但我明明是想吃的啊!我的脑子还在分泌多巴胺,我的唾液还在分泌,可是我的胃、我的食道、我的神经,全都在疯狂地尖叫:拒绝!

“咋了同学?不舒服?”老板举着烤肠,一脸莫名其妙。

周围拥挤的同学也都奇怪地看着我。

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我试图强行去拿那根烤肠,我想证明这只是个意外。

但手伸到一半,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——那是完全违背我意志的、如同机械臂一般的动作——猛地把钱收了回来。

之后,这只手僵硬地转了个弯,指向了旁边货架上最角落的位置。

“……老板。”

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,舌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,艰难地吐出几个字:

“换……换一瓶矿泉水。还要那个……全麦面包。”

老板愣了一下,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我一眼:“有病吧?行行行,给你。”

当我拿着那瓶毫无味道的矿泉水,和那个硬得像石头、吃起来像嚼锯末一样的全麦面包走出小卖部时,我都快哭了。

我想把面包扔了。

但我想起了那些话,还是撕开了包装袋,把它塞进嘴里。

嚼。咽下去。

大脑里仿佛有个冷酷的声音在下达指令。

我坐在操场的台阶上,一边流着眼泪,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那个难以下咽的面包。

全麦的粗糙颗粒磨得嗓子生疼,矿泉水冰冷刺骨。

而在不远处,别的同学正大口喝着可乐,吃着流油的鸡腿。

委屈。天大的委屈。

“你凭什么?”

我在心里骂道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面包上,“那是我的嘴!我想吃好吃的!我才十二岁!你凭什么管我!”

没有回应。

只有那机械的咀嚼声,一声声回荡在我的颅骨里,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。

也就是在这一刻,在正午阳光明媚的操场上,我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
我意识到了一个比霸凌更可怕的事实。

那个住在我心里的“他”,不仅仅是一个危急时刻会跳出来的保镖,也不仅仅是一个会做数学题的天才。

他是一个独裁者。

一个拥有绝对理智,且完全没打算征求我意见的暴君。

他正在把我的身体——这片曾经属于我、虽然破败但还算自由的领土——一点点变成他的殖民地。而我,这个名义上的“主人”,正在变成一个仅仅负责在白天上课、晚上睡觉的傀儡。

我咽下最后一口面包,胃里的恶心感奇迹般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腹感。

但我却觉得,有些东西,正在我体内慢慢死去。

那是曾经那个虽然软弱、虽然贪吃,但至少还拥有“选择快乐的权利”的穆轩。

现在,雕刻痛苦。

那天晚上,我差点以为我会死在书桌前。

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,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拉扯断裂的橡皮筋。我哆哆嗦嗦地拿出红笔,在那本像刑具一样的黑色笔记本上,写下了我卑微的反抗。

字迹因为手抖而变得扭曲丑陋,像是一个溺水者的求救:

“我做不到。太累了。我要睡觉。我不跑了。”

“求你了,让我吃顿好的吧。”

“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?哪怕隔天跑一次也行啊……”

写完这些,我像是个等待宣判的犯人,死死盯着纸面。我以为那支黑色的笔会立刻立起来,写满嘲讽或者更严厉的威胁。

但是没有。
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那一行行红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没有任何回应。

他沉默了。

那一刻,我天真地以为他妥协了,或者……他终于觉得我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,懒得理我了。

但我错了。真正的暴君从不屑于口舌之争,他们只相信执行。

接下来的整整一周,我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没有醒来的噩梦。

每天清晨,我依旧会在那种被卡车碾过的剧痛中醒来。虽然我不记得过程,但我能感觉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肺部像是有火在烧——那是残留的剧烈喘息的感觉。

白天,我的身体会在我要伸向炸鸡时泛起恶心;会在我想喝可乐时,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狂饮。我像个提线木偶,被那个看不见的线牵引着,吞咽着粗糙的纤维,喝着淡而无味的白水。

我恨他。我无数次在心里咒骂这个把我的身体当试验田的疯子。

直到周六的那个晚上。

浴室里雾气缭绕,热水冲刷着我疲惫不堪的躯体。我关掉花洒,伸手抹去了镜子上的水汽。

那一瞬间,我愣住了。

镜子里的那个人,还是我吗?

依然是一百六十斤的体重,依然有着明显的双下巴和肚子上的赘肉。乍一看,似乎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。

但是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以前那个穆轩,满脸总是泛着一层油腻的光,眼神浑浊、躲闪,整个人像是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,透着一种松垮和颓废。

而现在,镜子里的这张脸,虽然还是胖,但那种浮肿的水汽似乎被蒸发了一部分。下巴与脖子连接的地方,隐约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线条。

最重要的是眼睛。

那双曾经总是半眯着、像是永远睡不醒的眼睛,此刻竟然亮得吓人。眼白里的红血丝退去了,瞳孔黑白分明,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清醒和锐利。

我下意识地抬起手,用力握了握拳。

手臂上的肉依然在颤,但皮肉之下,我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力量。那种肌肉紧绷的酸痛感,不再让我觉得虚弱,反而给我一种坚实的反馈——就像是在告诉我:这具身体是实实在在存在的,是可以被控制的。

米开朗基罗说,大卫像本来就在石头里,他只是去掉了多余的部分。
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:

那个暴君,拿着一把看不见的凿子,正在那堆名为“懦弱”和“懒惰”的肥肉里,试图凿出一个全新的我。

一种诡异的快感从心底升起,迅速混合了原本的恐惧。

我一直痛恨自己的软弱,痛恨自己跑两步就喘,痛恨自己被人推倒就像翻不过身的乌龟。我做梦都想变强,但我做不到——我管不住嘴,迈不开腿,我对自己哪怕一点点的痛苦都无法忍受。

但是他能。

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手段,替我完成了我做不到的事。

这种感觉太矛盾了。我像是一个被绑架的人质,却在绑匪的枪口下,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的“安全感”。

这就是失去自由的代价吗?如果是的话……这代价似乎并非不可接受。

我擦干身体,穿好衣服,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扑向床铺,而是走到了书桌前。

我翻开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。

在那一堆我一周前写下的、现在看来充满懦弱和讨好的红字下面,终于有了回复。

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,也没有所谓的激励鸡汤。

只有一行字。

那行字占据了整整半页纸,黑色的墨水力透纸背,在下一页留下了深深的刻痕。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根钉进骨头里的钢钉,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压迫感:

“那是为了活下去。”

“服从。”

轰。

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练核心力量,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吃全麦面包。他只给了我一个理由——活下去。

在这个十二岁的我看来,生活只是上学、放学、考试、被骂。

但在那个二十一岁的灵魂眼里,我的处境或许是一场战争。原生家庭的暴力阴影,校园里无处不在的霸凌窥视,还有我自己这具正在废掉的身体……这一切都是危机。

弱小是原罪。

在这个残酷的斗兽场里,只有变强,才有资格坐在谈判桌前。

我盯着那两个字:“服从”。

这不再是一个建议,而是一道军令。
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撞击着玻璃。

我看着那行字,久久没有动。我想起了张强悬在半空的脚,想起了王婵那一巴掌落空后的错愕,也想起了镜子里那个眼神清亮的自己。

最后,我没有拿起红笔去反驳,也没有再写任何讨价还价的废话。

我默默地合上了笔记本。
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一份无声的契约尘埃落定。

我关上台灯,爬上床,拉过被子盖好。

大腿依然酸痛,肚子依然空虚,但我闭上眼睛时,心里却没有了前几日的恐惧和委屈。

如果不把身体交给他,这具身体终将会在某一次霸凌中被打烂,或者在某一次暴食中腐烂。

既然我自己驾驶不好这艘破船,那就让更有能力的船长来掌舵吧。

黑暗中,我对着那个沉睡在深处的灵魂,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

“如果交出自由就能换来不再被踩在脚下的尊严……”

“那么,这具身体,你拿去用吧。”

这一夜,我睡得格外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