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熬到了放学。
那场令人心惊肉跳的闹剧已然收场,但余波却一直持续到了傍晚。收拾书包时,我还能感觉到班里有不少目光偷偷投向我,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我不敢抬头,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胡乱把文具塞进包里,只想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。
“轩,走!今天必须得庆祝一下!”
张健峰一把揽住我的肩膀,巨大的力道差点把我压趴下。他显得异常兴奋,甚至比自己考了满分还高兴。李宇欣默默地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,表情藏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出了校门,深秋的冷风迎面扑来,夹杂着街道上烤肉拌饭的香气。
我们三人习惯性地走在那条通往温泉路的街上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直刺灰暗的天空。
“哎我说轩,你那一下到底是跟谁学的?”
张健峰终于憋不住了,他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,一边挥舞着手臂比划着,“就那一下!嗖——的一下!老王那一巴掌眼看着就要呼死你了,结果你肩膀微微一晃,好家伙,直接让她闪了大腰!太神了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:“真的,就像电视里那个……那个拳王阿里!蝴蝶步!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练拳击了?”
我紧了紧围巾,脸上的笑容僵硬而尴尬。
“没……没有啊。”我嗫嚅着,“我哪有那本事。”
“别谦虚了!”张健峰大力拍了拍我的后背,“那时候你那个眼神,啧啧,太淡定了。要是换了我,估计早就吓得抱头鼠窜了。你当时心里在想啥?是不是早就计算好她打不到你了?”
我停下脚步,茫然地看着张健峰。
计算?淡定?
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些画面。
我只记得那一刻困意袭来,我正在发呆,之后……之后就是一声巨响,我猛地清醒过来,看见王婵狼狈地扶着腰,我的卷子题已经答得差不多。
在我的潜意识里,我甚至觉得……那一巴掌应该已经打到了才对。
“其实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,“大峰,如果不说你别笑话我。其实……我当时以为我被打到了。我都准备好疼了。”
“啊?”张健峰愣住了,“啥意思?你躲开了你不知道?”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“断片”的感觉。
一直沉默走在一旁的李宇欣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轩。”
她叫了我一声。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清。
我和张健峰都停下来回头看她。
李宇欣站在路灯下,风吹着她额头上的刘海。她并没有看张健峰,而是隔着那层薄薄的镜片,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。
那种目光让我心里没来由地发慌。
“怎么了,宇欣?”我勉强挤出一个笑脸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?”她问得很突兀。
“是……是啊,你也知道,马上期中考了,压力大,而且我妈最近工作也很忙……”我顺着她的话头找借口,这都是实话,也是我平时用的挡箭牌。
“不仅仅是没睡好。”
李宇欣打断了我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了我一点。
“轩,你有时候……给人的感觉,不像你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,像是漏跳了一拍。
“什……什么意思?”我的声音有点发干。
“我也说不上来。”李宇欣皱着眉头,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来描述那种微妙的违和感,“就像今天考试的时候。你坐在那里,背挺得特别直。你平时走路背都是有点驼的,坐着也是。但那一瞬间,你就像变了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更加锐利:“还有你的眼神。轩,你平时的眼神是软的,甚至有点……有点躲闪。但今天你看王老师的时候,那眼神是硬的,冷的。就像……”
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比喻,最后摇了摇头,“就像一把尖刀一样,感觉能刺穿人心。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轰——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精准地劈在了我最恐惧的秘密上。
那一刻,我几乎以为她看见了那本错题本上的双色字迹,或者她看见了那个藏在我影子里的人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。
张健峰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,挠了挠头:“宇欣,你别吓唬人啊,说得跟鬼上身似的。轩就是轩,还能是谁?估计就是被老王逼急了,兔子急了还咬人呢。”
张健峰的大嗓门稍微缓解了一点尴尬的气氛。
我赶紧抓住这个台阶,干笑了两声,试图掩饰眼底的慌乱:“就是啊,宇欣你是不是恐怖小说看多了?我就是最近做噩梦,精神恍惚。可能……可能那是应激反应吧?对,应激反应。”
我一边说,一边心虚地低下头,边走边踢着脚边的落叶,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。
李宇欣没有说话。
她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,看到那个正在我体内沉睡的、陌生的影子。
最后,她轻轻叹了口气,收回了那种咄咄逼人的视线。
“也许吧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不懂的复杂情绪,“但是轩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你真的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,记得告诉我们。”
她抬起头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:
“我们是朋友。别一个人撑着。”
说完,她紧了紧书包带,转身继续向前走去。
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我站在寒风中,久久没有动弹。
张健峰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走啦!发什么呆!宇欣就是心思重,别理她。前面烤肠摊还没收呢!”
我点了点头,跟上他们的步伐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张健峰看到了我的“强大”,为此感到高兴;而李宇欣看到了我的“异常”,并为此感到担忧。
而我,夹在那个冷酷的保护者和这两个真实的朋友中间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:
那个存在,正在一点点地撕开我生活的伪装。
无论我愿不愿意。
告别了张健峰和李宇欣,我独自一人走完剩下的几百米路。
家里的灯亮着,但静悄悄的。母亲的房间门紧闭着。这种死气沉沉的安静,在以往会让我觉得压抑,但今天,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庆幸。
没人管我。这很好。
我几乎是冲进自己的房间,“咔嗒”一声反锁了房门。
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,我就扑到了书桌前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,甚至比刚才被李宇欣盘问时还要快。
我拿出那本黑色的数学笔记本,它静静地躺在书包的最上层。
我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打开一颗定时炸弹,颤抖着手指翻开了那一页。
昨晚,我用红笔留下的那个惊恐的问题还在那里:“你是谁?”
红色的字迹歪歪扭扭,透着一股软弱。
而现在,在那行红字的下方,赫然多出了一段新的黑色笔迹。
依然是那种锐利如刀、力透纸背的字体。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我凑近台灯,屏住呼吸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: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“只要你不够强,我就得出来帮你收拾烂摊子。”
“想让我消失,就自己站起来。”
短短三句话,没有多余的修饰,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。就像是一份冷冰冰的诊断书,或者一道无情的判决。
我盯着那句“帮你收拾烂摊子”,脑海里闪过张强落荒而逃的背影,闪过王婵那一巴掌落空后的狼狈,还有自行车气嘴那绝对垂直的角度。
原来,在他眼里,这些让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灾难,只不过是需要收拾的“烂摊子”。
我的手不再抖了。
原本那种对鬼神、对疯癫的恐惧,看着这几行字,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。
如果是恶鬼,它会索命;如果是疯子,它会胡言乱语。
但这行字里,充满了逻辑,甚至……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
他在激将我。
他在嫌弃我懦弱,嫌弃我遇到事情只会逃避、只会哭、只会等着别人来救。但他又不得不出来救我,因为我们共用着这条命。
“想让我消失,就自己站起来……”
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,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。
这不像是一个敌人的宣言,更像是一个严厉的兄长,对着躲在角落里的弟弟扔下的一句狠话。
我合上了笔记本。
手指抚摸着粗糙的封面,我转过身,看向窗外。
已经是深冬的夜晚了。窗外是北方县城特有的灰暗天空,看不到星星,只有远处温泉水供应场里冒出的白烟,被风扯得支离破碎。
玻璃上倒映着我那张肉嘟嘟的脸,还有那双总是习惯性躲闪的眼睛。
但我知道,就在这双眼睛的深处,在这具臃肿笨重的身体里,还住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。他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,时刻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。
我甚至能感觉到,此刻他正沉睡在我的大脑皮层之下,等待着下一次我撑不住的时刻。
孤独吗?
以前我觉得我很孤独。在这个父母离异后,连争吵都很少再听到了的家里,在那个弱肉强食的学校里,我像是一座孤岛。
但现在,看着窗外呼啸的北风,我突然意识到,我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虽然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不知道他从哪来,甚至不知道他下一次什么时候会出现。
但这漫长的冬夜,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在熬。
“好啊。”
对着玻璃上的倒影,我轻声说了一句。不知道是说给自己,还是说给身体里的那个他。
“既然你赶不走,那我就看看,你到底有多大本事。”
“也看看……我到底能不能站起来。”
我拿起笔,用红笔写下了几个字,依旧圆润,但不再慌张歪扭。
“我是穆轩,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?”
我拉上窗帘,挡住了窗外那灰暗的世界,也挡住了所有的寒意。
2015年的冬天刚刚开始。
而我的故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