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吃得很沉闷。
餐桌上,母亲则默默地收拾着碗筷,时不时发出几声叹息。我扒拉了几口饭,像只吃饱了急于回巢的仓鼠,含糊地说了句“我去写作业了”,便逃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“咔哒”。
反锁房门的那一刻,我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自己的空间。不到十平米的空间,一张书桌,一张床,一盏台灯。
我坐到书桌前,拧开台灯。惨白的光圈打在桌面上,把周围的黑暗切割得泾渭分明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笔记本。
封皮上灰黑色的鞋印依然刺眼,像是一个耻辱的纹身。我抽出一张湿纸巾,小心翼翼地擦拭着,试图把那上面的泥土擦掉,但这只能让封皮变得更加斑驳狼狈。
“该死……”
我心疼地抚摸着卷起的页角,翻开本子,试图把那些褶皱压平。
这本笔记本是我用来记数学错题的,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我圆润、工整的字迹。我的字像我的人一样,一笔一划,规规矩矩,没有什么棱角,甚至透着一股想把字缩成一团的小家子气。
然而,当我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页时,我的手猛地僵在半空。
原本应该是白纸的那一页,赫然写着两行字。
用的也是我的黑色中性笔,但那绝对不是我的字。
那字迹笔锋极其锐利,每一个勾、撇、捺都像是一把出鞘的尖刀,带着一股透纸而出的狠劲和张狂。横竖撇捺之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,那种力透纸背的压迫感。
我看了一眼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“以后遇到这种事,直接攻击他们的弱点。忍耐只会换来得寸进尺。”
啪嗒。
我手里的湿纸巾掉在了地上。
我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后背紧紧贴着墙壁,惊恐地环顾四周。
房间里空荡荡的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。房门反锁着,钥匙就在我兜里。
谁?
谁进来了?
我第一反应是恶作剧。是不是张强他们趁我不注意写上去的?
不对。时间对不上。
下午在巷子里,书包被倒出来的时候,笔记本是合着的。而且如果是张强写的,内容应该是“死胖子去死”之类的辱骂,绝不可能是这种……这种带着教导口吻的“战术指导”。
那是谁?
妈?绝不可能。她连我的考试成绩都很少看,更写不出这种冷酷得像教科书一样的字。
我重新坐回椅子上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。我死死盯着那两行字,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违和感让我感到一阵眩晕。
这是我的笔。这是我的本子。
但我完全不记得我写过这些。
下午那个替我赶走混混的“人”,那个把自行车停得像标本的“人”……他不仅存在于我的记忆断层里,现在,他直接在现实世界留下了痕迹。
他在看着我。
他在教我怎么做事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头皮,但在这恐惧的深处,竟然还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好奇。
既然逃不掉,既然记忆找不回来,那就问清楚。
我是个好奇的人,不像面对恶人一样,我在面对解不开的难题时,我的本能不是逃避,而是去寻找真相。
我颤抖着手,拉开笔袋,在一堆笔里翻找。
我想找一支不一样的笔,一支能把我和“他”区分开的笔。
我拿出了一支红色的水笔。
通常,红笔是笔记里用来批注的,代表着审视和批改。此刻,我需要这种虚假的权威感来给自己壮胆。
我握紧笔,笔尖悬在那两行锋利的黑字下方。我的手抖得很厉害,但我咬着牙,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都写清楚。
笔尖触碰到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你是谁?”
写完这三个字,我停顿了一下,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。
红色的字迹圆润、颤抖,有些歪歪扭扭,缩在黑色字迹的下方,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在向一个巨人提问。
写完最后一个问号,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猛地把笔扔在桌上,身子向后一缩,死死地盯着那页纸。
仿佛下一秒,那支笔就会自己立起来,在那上面自动书写答案。
然而,并没有。
笔记本安静地摊开着,黑色的字冷酷,红色的字惊恐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在这个深秋的夜晚,构成了一场无声的、跨越维度的对峙。
那一晚,我彻夜未眠。
我不敢合眼,生怕一觉醒来,那个“影子”就会彻底吞噬我。但我又忍不住一次次看向那本笔记,像是一个守着潘多拉魔盒的囚徒,既害怕盒子里的“恶魔”,又渴望知道魔盒底部的真相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是一个惊弓之鸟,时刻提防着那支笔会自动写字,或者我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去做些什么。但那个“影子”似乎再次沉睡了,那行红色的回复像是一块投入深井的石头,没有激起任何涟漪。
直到周四的英语期中考试。
窗外阴云密布,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低气压。只能听到五十多支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,和挂钟沉闷的走针声。
我坐在第三排,脑袋昏沉得像灌了浆糊。
缺觉的后遗症在这一刻全面爆发。卷子上的英语单词开始出现重影,一个个字母像蚂蚁一样扭曲爬行。我的眼皮越来越重,那种温热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。
我握着笔,笔尖停在阅读理解的第二题上,大脑却一片空白,渐渐陷入了呆滞。
王婵正在巡考。她今天穿着一件画着一个大米奇的棕色卫衣,依然是束腿牛仔裤。她心情似乎不错,因为这次考试的卷子很难,她很享受看着学生们抓耳挠腮的样子。
她背着手,像个巡视监狱的狱警,慢慢踱步到了我的那一排。
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。我的意识正悬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缘,盯着卷子上的一个墨点发呆。
王婵停下了脚步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看着我那发直的眼神,看着我停滞不动的笔,还有那满头虚汗、显得有些油腻的侧脸。
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她心头窜起。
又是这个胖子。又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。
“考试还敢走神!”
她心里骂了一句,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。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动作——抬起右手,并没有握拳,而是张开手掌,带着一股戾气,照着我的后脑勺,狠狠地呼过去。
这一巴掌要是打实了,不仅疼,刚积攒的一点做题思路也会被彻底打散。
掌风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道,呼啸而下。
就在那只粗糙的手掌距离我的后脑勺只剩下不到十厘米的一瞬间——
卡顿。
并没有多余的过度。那个昏昏欲睡、眼神涣散的穆轩,在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睁眼了。
或者说,是换人了。
原本因为困倦而低垂的脖颈,仿佛突然活了过来。
没有回头,没有惊叫,甚至连肩膀都没有耸动一下。
坐在那里的我,仅仅是极其轻微地、却又快如闪电地将上半身向左前方——那个极其刁钻的角度——微微侧倾了五厘米。
仅仅是五厘米。
“呼——”
王婵的手掌带着十成十的力道,狠狠地扇在了……空气上。
牛顿定律在这一刻展现了它无情的公正。
因为用力过猛,且预想中的阻力完全落空,王婵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。她整个人顺着惯性猛地向前一扑,那只挥舞的手臂像个滑稽的风车一样在空中划了个圈。
“哎哟!”
她惊呼一声,脚下的雪地靴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为了不摔个狗吃屎,她狼狈地踉跄了两步,腰胯狠狠地撞在了我前桌的桌角上。
“砰!”
桌子被撞歪了,上面的笔袋和水杯稀里哗啦掉了一地。
巨大的声响瞬间打破了考场的死寂。
全班同学都被吓了一跳,齐刷刷地抬起头,震惊地看着这一幕:
平时威风八面的王老师,此刻正捂着腰,姿势扭曲地扶着课桌,脸涨成了李子色,气喘吁吁。
而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胖子穆轩,此刻正端坐在座位上。
他——也就是此刻的我——手里依然握着那支笔。
我缓缓地转过头,动作优雅而从容。
我那双藏在眼镜片后的眼睛,没有了平日里的躲闪和浑浊。它们漆黑、深邃,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婵,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“我不小心躲开了”的歉意,更没有学生对老师的恐惧。
那是一种成年人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。
仿佛在无声地说:“身为师长,请您自重。”
这种眼神,太陌生,太具备压迫感了。
王婵捂着腰,原本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学生,竟然感到后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她从教二十年,打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从来没有人能躲开她的巴掌,更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。
那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正在撒泼的小丑。
“看……看什么看!做你的题!”
过了足足五秒钟,王婵才反应过来。羞恼和心虚让她不敢再对视,只能色厉内荏地低吼了一声,试图找回一点作为老师的威严。
我没有回应,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,重新看向试卷。
推了推眼镜,手中的笔开始在纸上流畅地书写,仿佛刚才那个狼狈的小丑根本不存在。
王婵站在原地,脸红一阵白一阵。腰上的剧痛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,但全班同学那诡异的注视让她一刻也待不下去。
她咬了咬牙,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捂着腰,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讲台。
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但那种安静里,多了一丝微妙的、涌动的暗流。
有人憋笑,有人发愣,更多的人在交换眼色:刚才那一眼,到底是不是“穆轩”。
我能感觉到目光的温度变了——不再只是嫌弃或怜悯,而多了一层谨慎的距离。
他们开始把我当成“可能会出事”的那类人,而我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。
坐在旁边的李宇欣,笔尖悬在半空,微微侧头看着我的侧脸,眉头再次皱紧了。
她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那精准到毫厘的闪避,更看见了那一瞬间,我眼中闪过的那种……令人心惊的冷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