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声终于响起,救命般地切断了王婵那令人窒息的怒火。
随着她跟隔壁班老师聊天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,教室里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。同学们开始大声喧哗,只有我像个被抽干了空气的气球,瘫软在座位上。额头上的粉笔灰还在,我不敢去擦,仿佛只要我不动,刚才那场羞辱就没有发生过。
“轩,别往心里去,老王就是更年期发疯。”
同桌李宇欣一边整理文具,一边低声安慰我。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平时少有的温度。
我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想说“没事”,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,酸涩得让人想吐。
还没等我缓过劲来,几个身影就罩住了我的课桌。光线一暗,那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随之而来。
是坐在后排的张强,还有跟他混在一起的两个男生。他们平时不怎么学习,喜欢在厕所抽烟,校服拉链永远只拉一半,身上总带着一股劣质烟草和青春期特有的汗馊味。
张强一屁股坐在我前桌的空位上,两条腿大大咧咧地岔开,嬉皮笑脸地盯着我,从兜里掏出刚刚王老师发的学校抬头的几张信纸,展平在我的桌面上,“刚才老王让没交作业的每人在这几张纸上写一千字检讨,放学前交。你知道我不太会写,咱班就你文笔好,这几份你帮我们写了吧。”
那几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我的手背上,却像几块砖头一样重。
我本能地想要拒绝。刚才被老师骂过的恐惧还残留在身体里,我现在只想把自己缩起来,不想做任何事。
“我……我还要改错题……”我小声嗫嚅着,声音抖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。
“改什么错题?先帮哥几个把事儿平了。”张强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,“刚才要不是你,老王能发那么大火吗?你也得付点责任不是?”
这是什么强盗逻辑?但我不敢反驳,心跳开始加速,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漫上来了。
就在这时,一只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突然伸过来,一把按住了那几张信纸。
“他没空。”
声音闷闷的,像是一堵厚实的墙。
坐在我后排的张健峰站了起来。他虽然才初一,但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八五,加上家里伙食好,长得虎背熊腰。他平时性格甚至有点憨厚,但此刻往那一站,像座塔一样把我和张强隔开了。
张强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张健峰,气势稍微弱了一分,但嘴上还在硬撑:“大峰,关你屁事啊?我又没让你写。”
“轩要做题。”张健峰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。他也不动手,就是单纯地用庞大的身躯挡在那儿,眉头紧皱。
与此同时,一直没说话的李宇欣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,头也没抬,手里依然在转着那支水笔,冷冷地飘来一句:
“王老师刚才走的时候特意说了,这次检讨要一份一份对笔迹。你们确定让他写?”
李宇欣的声音不大,却精准地击中了张强的软肋。
张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看讲台方向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觉得在一个女生和一个怂包面前丢了面子更难受。
“对笔迹怎么了?老王那个近视眼能看出来?”张强恼羞成怒,猛地站起来,一把推开张健峰的手,那几张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。
气氛瞬间紧绷。
张强身后的两个混混也围了上来,推搡着张健峰:“怎么着?想练练?”
张健峰没退,拳头在身侧捏紧了。
我看这一幕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了。
打架。要打架了。
如果打起来,老师会来,家长会被叫来。妈会知道我在学校惹事了。……那把菜刀,那个破碎的酒瓶,还有妈的哭泣声……无数恐怖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海。
不能打架。绝对不能因为我打架。
恐惧瞬间击穿了我的理智。
“别!别吵!”
我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,那种慌乱让我看起来滑稽又可笑。我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张健峰,把自己那笨拙的身躯塞进两人中间。
“我写!我写!”我弯下腰,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信纸,脸上堆起那种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、讨好的笑容,“没事,我有空,我写字快,能模仿笔迹,老师看不出来的。”
“轩!”张健峰难以置信地喊了我一声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。
我不敢看他,只是低着头,像捧着宝贝一样捧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,对着张强点头哈腰:“真的,没事,交给我吧,放学前肯定给你们。”
张强看着我这副慌乱的样子,得意地笑了。他挑衅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张健峰,又轻蔑地瞥了一眼李宇欣。
“瞧瞧,人家轩多懂事。学学!”
张强拍了拍我肩膀,像是拍一只听话的傻驴,之后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教室角落里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我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,慢慢坐回椅子上,心脏还在剧烈地狂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
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。
张健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把桌子撞得震天响。“你……轩,你让我说你什么好!你怕他们干什么?我给你出头你就这样搞?”
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。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,可是……他不懂。他不懂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亏欠感。
我低着头,假装在找笔,不敢回头解释。
“算了,大峰。”李宇欣的声音传来,比刚才更冷了几分。
我偷偷用余光看去。李宇欣没有看书,而是侧过身,用一种我不曾见过的、深邃得像解剖刀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。
那眼神里没有鄙视,也没有同情,而是一种充满了困惑的探究。
仿佛她看到的不是那个懦弱的我,而是在透过这具皮囊,审视着某个出了故障的零件。
“轩,”李宇欣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刚才笑的时候,真的很像是在哭。”
我的手一抖,笔尖在检讨书的纸面上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……
放学的铃声一响,我就像一只受惊的老鼠,匆匆收拾好书包。
“轩,一起走啊?去门口店吃烤肠?”张健峰转过头喊我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我低着头,甚至不敢看他和李宇欣的眼睛。上午那场毫无底线的“讨好”像一根刺,让我觉得自己不仅是个懦夫,更是个背叛朋友好意的烂人。我没脸跟他们走在一起。
“我……我家里有点事,先走了!”
我也顾不上那几份还没写完的检讨书,胡乱塞进课桌抽屉里,背起沉重的书包,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,逃一样地冲出了教室。
初冬的傍晚天黑得很快。为了躲开人群,我特意绕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小路。那是学校后墙外的一条窄巷,两边是待拆迁的平房,路灯坏了一半,昏黄而闪烁。
寒风呼啸着灌进巷子,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塑料袋。
我缩着脖子,只想快点穿过这里回家。只要回到那个带锁的房间里,把头蒙进被子里,这糟糕透顶的一天就结束了。
然而,当我走到巷子中段那个“丁”字路口时,一股熟悉的、带着劣质烟草味的烟雾飘了过来。
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前面的阴影里,三个红色的火点明明灭灭。
张强倚在墙上,校服拉链敞开着,旁边跟着那两个跟班。他们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‘文豪’吗?”
张强扔掉手里的烟头,用脚尖狠狠碾灭,那动作熟练得让我心惊肉跳,“不是说好给我们写检讨吗?检讨书呢?”
我想转身跑,但身后那个路口不知什么时候也被两个外班的混混堵住了。
死胡同。
我被夹在中间,一百六十多斤的身体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笨重且无处遁形。
“我……我还没写完……”我紧紧抱着书包带,后背贴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,声音抖得像筛糠,“回家……回家写完明天给你们……”
“明天?”张强走到我面前。我比他矮半个头,气势上像在俯视一只虫子。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,力道不重,侮辱性极强,“你当我们傻啊?明天你又要找那个傻大个给你撑腰了吧?”
提到张健峰,张强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。早上的丢面子让他耿耿于怀。
“你那个朋友挺狂啊。怎么?现在他不在,我看谁还能护着你?”
他猛地伸手,一把扯住我的书包带,用力往下一拽。
“啊!”
我重心不稳,踉跄着向前扑倒,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,钻心的疼。还没等我爬起来,书包已经被他抢了过去。
“哗啦——”
张强把书包底朝天,狠狠地抖落。
练习册、笔袋、试卷,像垃圾一样散落一地。那个装着水的杯子滚到了路边的下水道旁。
“让我看看,咱们好学生的包里都有什么宝贝。”
另一个混混嬉笑着走上来,也不用手捡,直接用满是泥污的运动鞋在我的书本上踢来踢去。
“别……别弄脏了……”我跪在地上,慌乱地想要去护住那些书。
突然,一本色彩鲜艳的杂志从书堆里滑了出来。
那是最新一期的《NBA特刊》,封面上是勒布朗·詹姆斯的特写。那不是我买的,是上周我过生日时,张健峰送我的礼物。他在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给轩:以后哥们带你练球,咱也能飞!”
那是我长这么大,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同龄朋友的、不带任何嘲讽的礼物。
我视若珍宝,平时都不舍得翻。
“哟,篮球杂志?”张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嗤笑一声,“就你?还看篮球?你能跳起来离地五公分吗?猪也能打篮球?”
“别动那个!”
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我喊了一声,伸手去抓那本杂志。
但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封面前的一瞬间,一只灰黑色的运动鞋重重地踩了上去。
“啪。”
鞋底狠狠地碾压在詹姆斯的脸上,也碾压在张健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。
那一瞬间,我的世界静止了。
我盯着那只鞋,盯着被泥水污损的封面。一股滚烫的岩浆在我的胸腔里翻涌,那是愤怒,是想要跳起来把所有体重压在他身上同归于尽的愤怒。
还手啊!推开他!捡起杂志砸他的脸!
理智在尖叫,大脑在下达指令。
可是——
我的身体动不了。
真的动不了。就像是鬼压床一样,或者是有人往我的血管里灌注了水泥。我的手指保持着那个伸出去想要抓取的状态,僵硬地悬在半空,指尖颤抖,却无法前进一毫米。
恐惧。
身体在恐惧。
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、比愤怒庞大一万倍的恐惧,像一座冰山,瞬间冻结了那点可怜的岩浆。
我想起了五岁那年,父亲也是这样踩烂了我家的餐桌。我想起母亲了每一次试图反抗后,迎来的更加残暴的毒打。
反抗会死的。反抗会更痛。不要动。装死。忍着。
身体的本能背叛了大脑。
“哈哈哈,你看这傻子,吓傻了吧?”
“像个木头桩子一样。”
周围的嘲笑声开始变得奇怪。张强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又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响。
嗡——嗡——
耳鸣声尖锐地响起。视线开始模糊,周围黑暗的巷子在旋转,只有那只踩在杂志上的脏鞋依然清晰得刺眼。
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,肺部像是被人抽干了空气。
这一刻,我不是人。我是一块石头,一滩烂泥,一只没有尊严的虫子,被人一脚踩死。
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流不下来。
我不行。
我真的不行。
我保护不了我的杂志,保护不了朋友的礼物,甚至保护不了我自己。
谁来……让这一切停下来?
谁都好。
我不想面对了。我想逃。
那一刻,在极度的绝望与自我放弃中,我感觉大脑深处的那根弦,“崩”地一声,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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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因为恐惧而疯狂震颤的瞳孔,在某一个瞬间,突然停止了抖动。
世界,安静了。
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一瞬。
前一秒,那个跪在地上、浑身颤抖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胖男孩,还在绝望地等待着。
下一秒,那双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瞳孔,突然锐利起来,猛地收缩、聚焦。
某种看不见的东西,在那具沉重的躯壳里完成了交接。
就像是嘈杂的电流声突然被切断,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宁静。
我——或者说此刻接管这具身体的意识——缓缓地吸了一口气。肺部因为刚才过度的惊恐痉挛而隐隐作痛,膝盖上传来硬物磕碰的剧痛,还有脸上那只冰冷的手正在拍打的触感。
我很讨厌这种触感。
但我没有躲避,也没有尖叫。
我只是微微抬起眼皮,隔着那层甚至有些起雾的镜片,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叫张强的初中生。
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?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。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路边看到几只为了抢夺香蕉而吱哇乱叫的猴子,除了觉得聒噪和无聊之外,生不出半点波澜。
张强原本正要把手再拍下去,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动作一僵。
那眼神太冷了,冷得像是一潭死水,深不见底。这根本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轩该有的眼神。
“看什么看?打傻了?”张强虚张声势地骂了一句,但他收回手的动作却显得有些仓促。
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。
我控制着这具并不好用的身体——太胖了,核心力量极差,而且因为刚才的应激反应还在微微发软——忍着膝盖的剧痛,动作迟缓但极其稳定地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我没有去擦脸上的灰,也没有管散落一地的书本。
我弯下腰,从那只还没来得及挪开的脏运动鞋旁边,捏住了那本《NBA特刊》杂志的一角。
张强下意识地想再踩一脚,但我仅仅是用余光扫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包含着一种赤裸裸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。仿佛在说:你的脚要是敢落下来,后果你承担不起。
张强被这种诡异的气场震住了,那只脚竟然悬在半空,没敢踩实。
我抽出杂志,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上面的泥印,又用袖口擦了擦詹姆斯的脸,吹了口气。虽然已经有了褶皱,但勉强还能看。
做完这一切,我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。
“闹够了吗?”
我的声音很轻,不再是轩那种变声期特有的尖细和结巴,而是压低了声线,平稳得像是一条直线的心电图。
“你他妈跟谁说话呢?”张强身后的跟班骂骂咧咧地围上来,想要推我。
我没有后退,也没有摆出防御姿势。这具身体打不过他们三个,动手是最愚蠢的策略。
我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张强,语气平淡地开口,说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:
“你们的检讨书,还在我课桌里。”
那个想要推我的跟班动作停住了。张强皱起眉头:“什么意思?想拿这个邀功?晚了!”
“不,你没听懂我的意思。”
我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不是笑,那是嘲讽,“我的意思是,那一千字的检讨书,现在还是几张白纸。我想在上面写什么,就能写什么。”
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,语速控制在一种令人压抑的节奏上:
“那纸你们也买不到。我记得上周三中午,实验楼男厕所,你们三个人在里面抽烟,还把烟头烫在了隔板上。这件事如果没人提,也就过去了。但如果在你们亲手‘写’交给教导主任的检讨书里,极其诚恳地‘承认’了这件事……”
我停顿了一下,满意地看到张强的脸色从嚣张变成了错愕,最后变成了惊恐。
“根据《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》和咱们学校的《违纪处分条例》第三章第五条,在校内吸烟且损坏公物,起步是记大过。如果情节严重——比如被主动‘坦白’出来,甚至可能面临劝退。”
“你敢?!”
张强猛地跨前一步,揪住了我的衣领。他的拳头举了起来,但我能感觉到,他的手在抖。
那是被戳中软肋后的恐惧。
面对近在咫尺的拳头,我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看看是你的拳头砸在我脸上比较疼,还是拿着退学通知书回家面对你爸妈比较疼。”
“还有,”我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拨开了他揪着我衣领的手——这一次,他没有反抗,“不要赌我会不会告密。对于一个已经被你们逼到死胡同里的人来说,鱼死网破是成本最低的选择。”
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博弈。
他们只是初一的坏孩子,只想在弱者身上找点乐子。
而我此时清楚地知道对于这些半大孩子来说,“老师”、“家长”、“退学”这几个词意味着怎样的灭顶之灾。
这叫降维打击。
张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他死死地盯着我,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过去的软弱。
但他失败了。
站在他面前的,仿佛是一具陌生的躯壳,里面装着一个让他感到本能畏惧的灵魂。
“……行。你行。”
过了足足半分钟,张强咬着牙,恶狠狠地挤出这几个字。他松开了手,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不解。
“算你狠。走!”
他一挥手,带着两个跟班转身就走。走出几步后,他又回头虚张声势地骂了一句:“胖子,这事儿没完!”
“随时奉陪。”我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我那挺得笔直的脊梁才微微松懈下来。
剧痛瞬间从膝盖传遍全身。
这具身体太弱了,仅仅是刚才的对峙消耗的肾上腺素,就已经让心脏负荷过重,怦怦狂跳。
我蹲下身,开始慢慢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书本。
我把那本被踩脏的篮球杂志放在最上面,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灰黑色的鞋印。
“放心吧。”
我在心里对着那个沉睡在黑暗深处的意识轻声说道。
“只要我在,他们就伤不了你。”
……
那个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在脑海深处回荡,像是一句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幻听。
紧接着,是一种剧烈的失重感。
就像是看电影时突然跳过了半小时的剧情,又像是从深海急速上浮冲出水面。
我也许只是眨了一下眼。
那令人窒息的死胡同不见了,眼前昏暗的砖墙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宽阔的柏油马路和路边亮起的昏黄路灯。汽车的鸣笛声、远处商贩的叫卖声,像潮水一样瞬间涌入我的耳膜,嘈杂而真实。
我猛地停下脚步,身体因为惯性晃了一下。
冷风灌进我的领口,让我打了个寒战。
我正站在巷子的出口,而且是……正在往家走的方向。
“怎……怎么回事?”
我茫然地回头看去。那条漆黑的死胡同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嘴,静静地趴在身后几十米远的地方。
我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秒——我跪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,张强那只脏运动鞋正悬在杂志的头顶,即将踩碎我的尊严。我全身僵硬,连手指都动弹不得,绝望地等着那一脚落下。
可现在,我站在这里。
我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时空错位。
我下意识地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。
先是摸脸——没有肿,眼镜好好地架在鼻梁上。
再是摸肋骨和肚子——没有疼痛感。如果张强真的动手了,以他们平时的手段,我此刻应该蜷缩在地上起不来才对。
除了膝盖上隐隐作痛,我身上竟然没有一点新伤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
我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。
我又急忙把背后的书包拽到身前。拉链是拉好的。我颤抖着手拉开,借着路灯的光往里看。
书本都在。虽然书角有些卷边,封面沾了点灰,但它们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,按大小个排列,甚至比我自己平时收拾得还要规整。
那本《NBA特刊》被夹在最中间,像是一个被重点保护的文物。
我把它抽出来,詹姆斯的脸上有擦拭过的痕迹,虽然还有点脏,但完好无损。
不对劲。太不对劲了。
我是一名初一学生,也是一名信仰唯物主义的学生。我的世界是由逻辑构成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大脑开始像解题一样快速复盘:
已知条件一:张强带着三个人把我堵在了死胡同,目的是羞辱我、发泄早上的怒火。
已知条件二:张强这种人,性格暴躁且报复心极强,一旦动手,不可能半途而废,更不可能大发慈悲帮我把书包收拾好。
已知条件三:我当时处于极度的应激性木僵状态,根本没有反抗能力。
所以,如果没有任何外力介入,结果必然是我被打一顿,书包被扔进臭水沟。
但现实结果是:我毫发无损,书包整齐,而且我“瞬移”出了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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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两个变量能解释这个过程:
第一,有路人或者老师经过,救了我。
我立刻环顾四周。这条路很偏,此刻除了几辆飞驰而过的汽车,路边连个鬼影都没有。如果真的有人见义勇为帮我赶跑了混混,还帮我收拾了书包,我会不记得?我会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?
第二……
我的脊背上突然窜起一股凉气,比深秋的寒风还要刺骨。
是我自己干的。
或者说,是那个早晨替我把自行车停得像标本一样的“我”,再次接管了身体。
我又想起了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身体虽然是我自己的,但残留着一种陌生的疲惫感,就像是刚刚进行了大量的思考,而不是一场狼狈的逃窜。
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《NBA特刊》的封面。
“所以我疯了吗?”
我看着地上的影子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那团漆黑的影子里,似乎藏着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
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,一种更深层的、由于未知而产生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我的全身。
张强他们并没有放过我,而是……被“我”赶跑了?
可是,那个只会哭、只会发抖、连句狠话都不敢说的我,凭什么?
我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我不敢在原地多停留一秒。我抓紧书包带,低下头,像个逃犯一样,一瘸一拐地冲进了夜色里。
无论如何,我得先回家。
哪怕那个家里有着令人窒息的争吵,也比这个随时会“断片”的荒诞世界要安全一点点。
至少在那一刻,我是这么以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