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一些。
十一月初的北方沿海县城,清晨的空气里已经透着一股那种近乎凛冽的生冷味儿,混杂着小区里未散尽的煤烟气,还有那股从东边海面上吹来的、永远散不去的腥咸。
早上六点半,天还是灰蒙蒙的。我把自己臃肿的身体费力地塞进那件蓝白相间的宽大校服里,拉链拉到最顶端,试图把自己裹成一只并不存在的蚕蛹。
“……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……”
我骑着那辆早已不堪重负的山地车,机械地蹬着踏板,嘴里念念有词。语文老师宋老师昨天下了死命令,今天早读课必须全员背诵《陋室铭》,背不出来的要站着听课。对于我这种体型的学生来说,站四十五分钟简直就是一场酷刑,不仅腿脚吃不消更重要的是会成为全班视线的焦点——那种像看马戏团动物一样的眼神,是我最想逃避的。
车轮碾过路面上干枯的杨树叶,发出脆裂的声响。
因为微胖,我稍微动一动就会喘。冷风灌进嘴里,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干痛,但我不敢停下来。脑子里的古文像是一盘正在快进的磁带:“……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……”
前方是那个熟悉的路口,红灯还有五十八秒。
我捏了捏刹车,准备减速。视线盯着前方那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。按照正常的逻辑,接下来我会捏死刹车,单脚撑地,等待漫长的五十八秒,之后绿灯亮起,我重新发力起步,穿过那个总是拥堵着私家车和各种小摊贩的马路,骑行五百米进入校门,最后到达车棚。
然而,世界在那一瞬间“跳帧”了。
没有黑屏,没有晕眩,没有任何像电影里那种天旋地转的特效。
就像是老旧的DVD机卡顿了一下,画面直接从上一秒的十字路口,硬生生地切到了下一幕。
“……何陋之有……”
我嘴里甚至还保持着背诵那个“有”字的口型,但眼前那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消失了,喧闹的路口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眼前那面斑驳的、灰蓝色的教学楼外墙。
我愣住了。
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击穿了我的天灵盖。我下意识地低头——我正站在学校的地下车棚外,背着书包,呼吸平稳,甚至连刚才骑车时的那种气喘吁吁的感觉都消失了。
我的右手正死死地攥着那把U型锁的钥匙,冰凉的金属触感扎着我的手心。
“我……怎么过来的?”
我转过身,茫然地看着校门口的方向。从那个路口到这里,至少有一公里的路程。中间要过马路,要躲避早高峰的车流,要在校门口就下车推行,不能在校内骑车,还要把车挤进拥挤的地下车棚,之后再走出来。
这至少需要十分钟。
可是我的记忆里,这十分钟就像是被谁用剪刀整整齐齐地剪掉了一样。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。
旁边有几个初二的男生打打闹闹地锁好车走过,没有人多看我一眼。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,正常得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疯子。
“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?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用我在科普杂志上看到的知识来解释这一切。我看过关于“解离性失神”或者是“微睡眠”的文章。大概是因为最近期中考试临近,加上昨天晚上被那场关于“这日子没法过了”的争吵吓得没睡好,大脑出于保护机制,自动过滤了一些枯燥的重复性动作吧?
对,一定是这样。就像有时候人走神了,也会不知不觉走很远的路。
我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,转身准备找一下车停在了哪。
然而,当我回头看向我的自行车时,那股刚被压下去的寒意又像蛇一样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。
我的车停在地下车棚的最角落里。
平时我停车总是很急,因为肚子上的肉会顶着大腿,弯腰对我来说是个很费劲的动作,所以我通常只是把车往空位里一塞,车把歪歪扭扭的,只要不倒就行。
但今天,这辆车停得……太标准了。
车身与旁边的墙保持着绝对平行的距离,车头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正。最离谱的是前后的车轮,它们停下的位置极其讲究——两个车轮上的气嘴,竟然都精准地停在了正下方六点钟的位置,垂直指向地面。
这种强迫症般的整齐,透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。
这绝不是我的习惯。
我绝对不会,也从来没有耐心去把气嘴摆得这么正。
我盯着那个气嘴看了足足五秒钟,直到预备铃那刺耳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沉寂。
“轩!发什么呆呢?老贾在那抓迟到呢!”
李宇欣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猛地回神,看到她背着书包,扶了扶眼镜,一脸疑惑地看着我。
“啊……没,没什么。”我慌乱地把钥匙塞进兜里,不敢看她的眼睛,低头掩饰着脸上的苍白,“走吧。”
我背起沉重的书包,跟在她身后向教学楼走去。但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停得如同标本一样的自行车。
在那丢失的十分钟里,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体里,到底是谁替我骑完了这段路?
……
七年一班的空气,在上午第三节课变得格外稀薄。
英语老师王婵走进教室的那一刻,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死寂,只剩下她那双雪地靴踩在讲台上发出的“嘎吱嘎吱”的脆响。
王婵今年四十五岁,身材矮胖,烫着一头棕色的短卷发。在2015年的这个县城中学里,她是出了名的“鬼见愁”。传说她最近正在闹更年期,情绪像是个不定时的炸弹,上一秒还在正常讲语法,下一秒就能把黑板擦扔到最后一排睡觉学生的脸上。
“把练习册都摊开,检查昨天的作业。”
她把教材往讲桌上一摔,扬起下巴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。
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早上的“断片”让我一直心神不宁,直到她说完,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英语作业的事。我颤抖着手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,把那本叫课堂点晴的练习册抽出来,翻到第24页。
空白。
崭新的、刺眼的空白。
那个总是英语高分、作业也没怎么出过岔子的我,竟然真的忘了写作业,我赶紧把练习册合了起来。
冷汗瞬间顺着我的后背流了下来,被棉质的秋衣吸住,贴在脊梁上,湿冷难受。我听到她的声音逼近了,像是死神的倒计时。
第一排,通过。
第二排,通过。
李宇欣坐在我旁边,她早就把作业摆好了,工工整整。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僵硬,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。
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桌前。
一股汗味混合着粉笔灰的味道钻进了我的鼻腔。我低着头,不敢看来人,只能看到王婵那条黑色的牛仔裤,和裤脚上沾着的一点泥点。
“穆轩,你的作业呢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。
全班五十多双眼睛,此刻似乎都聚焦在了我这红脸上。
“我……老师,我……”我的喉咙发紧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,“我忘写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“忘写了?”王婵突然拔高了音调,那声音尖利得像是粉笔划过黑板。
她一把抓起我那本空白的练习册,哗啦哗啦地翻了两下,之后重重地摔在我的课桌上。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李宇欣放在桌角的水笔都滚落到了地上。
“你咋不把吃饭忘了?”王婵冷笑一声,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我把头埋得更低了,脸颊滚烫,恨不得把头塞进那个并不存在的地缝里。我知道我不该辩解,只要忍过去就好,像以前母亲面对父亲发火时那样,忍过去就没事了。
但王婵显然没打算放过我。对于那些差生,她或许骂两句就过去了,但对于我这种“好学生”的失误,她感到了一种被背叛的愤怒。
一只粗糙的手突然伸过来,食指狠狠地戳在了我的脑门上。
“大家都看看!就这还号称英语好呢!”
那根手指很有力,指甲修剪得很粗糙,每戳一下,我的头就被迫向后仰一下。指尖上残留的白色粉笔灰,就这样一下一下地印在我满是油汗的额头上。
“我就说你怎么长这么胖,吃那么多有什么用?”
王婵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刻薄,唾沫星子喷到了我的脸上,“这一身肥肉,把脑子都挤没了吧?啊?脑子也被油糊住了?”
“噗嗤——”
教室后排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。那是张强那伙人。紧接着,零零散散的哄笑声像病毒一样在班级里蔓延开来。
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血液轰的一声全部涌上了头顶,耳膜嗡嗡作响。
那是一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群中的羞耻感。我想要大声喊“我只是忘了一次”,我想要站起来推开她的手,可是我的身体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“不说话?装哑巴?”
王婵似乎被我的沉默激怒了,她用力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,差点把我推得连人带椅子翻过去。
“我看你以前那些个高分,也是抄出来的吧?不然怎么连个简单的作业都能忘?还是说觉得自己够聪明了,不用写了?”
这句指控像是一把尖刀,直接扎进了我最后的底线。
抄?
我可以忍受你说我胖,但我绝对不能忍受你侮辱我的努力。那是这个懦弱的我,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尊严。
我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地看着她。
“看什么看?不服气?”王婵那双眼睛凌厉地瞪着我,脸上挂着一种胜利者的狰狞,“不服气就给我滚出去站着!看见你这一身肉我就心烦!”
我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着。
反驳啊!轩,你说句话啊!告诉她你没抄!
可是,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五岁那年,父亲举着菜刀时那张同样扭曲的脸。
恐惧瞬间压倒了愤怒。
我的脊梁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,刚刚聚起的一点勇气瞬间溃散。
在全班同学戏谑、同情、冷漠的目光交织网中,我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,笨拙地挪动着沉重的身体,从座位上站起来,低着头,在一片哄笑声中,一步一步挪到了教室后面的墙角。
额头上那几个白色的粉笔印,像是一个耻辱的烙印,火辣辣地疼。
我死死地抠着墙皮,指甲缝里渗出了白灰。
在心里,那个只有十二岁的我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如果这个时候,我不在这里就好了。
如果我是那些看戏的人就好了。